净明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资格?
佛门行走天下千余年,在西域立了二十四国,座下弟子遍布四方——一个世俗皇帝,张口就问“有什么资格”?
净明的两腮绷了。
白须在胸口晃了一截,戒疤在光头上排着。
整个人从合十的姿势僵了两息。
可那层怒,压下去了。
不是不想发,是——不能发。
这里是大商的地盘,永昌郡的衙门,外面围着宗师营的人。
三品宗师再能打,四面都是刀的时候,佛法也得讲道理。
净明的两只手从身侧重新合十,弯腰。
弯得比方才深了三分。
“陛下此言——贫僧惶恐。”
嗓子从沉稳里退了半截,换上了另一层——带着分寸的客气。
“佛门虽不敢与大商比肩,但——”
净明的半阖眼从弯腰的弧度里抬了半分。
“西域大小佛国,共计二十四。”
二十四。
这个数字从净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后面三个年轻和尚的脊背直了半寸。
净明的嗓子又稳了。
“在世如来坐镇西方,一品陆地神仙之境——触及武道真意,窥视绝巅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以佛门之底蕴,应当有资格与陛下——商谈合作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烛台上的火苗直着,纹丝没晃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,十根手指搭着椅子扶手的木纹,搭得松。
二十四个佛国。在世如来,一品。
听着唬人。
可实际呢?
西域那些小国,最大的不过几十万人口,最小的几万人的城池也敢自称一国。
二十四个加在一起,怕是还没大商两个州的人口多。
至于在世如来——一品陆地神仙确实硬。
但是,有薛荡恶强吗?
陈凡的拇指在扶手叩动几下。
嘴开了。
“番外小城——也配成国?”
八个字从嗓子里漏出来,透出天朝上国的霸气!
可每一个字砸在净明耳朵里,砸得闷。
净明的两腮跳了。
白须在胸口颤了一截。
后面三个年轻和尚的脸涨了——从白净涨到通红,嘴张了,被净明的余光压下去了。
净明合十的手蜷了半分。
牙齿在槽里咬了一下,腮帮子底下鼓出一块。
压着。
还在压。
“陛下——”
陈凡没让他说完。
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搁在书案边沿,十根手指搭着桌面。
“净明。”
净明的嘴合上了。
陈凡的两只眼从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扫过去,扫得慢。
“你们佛门——三番两次插手大商的事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当真以为朕不找你们算账?”
这话搁在正房里,不重。
可净明的赤脚在地砖上挪了半寸。
三番两次插手——这句话的分量不在腔调,在内容。
佛门的人出现在十万大山附近,跟白莲教、金魂门搅在一处。
佛门的手伸进了大商的后院,还是伸在最敏感的地方——天龙。
这笔账,摆到台面上了。
净明的两只手从合十的姿势松了,垂在身侧。
整个人从恭敬的弧度往回收了半截——可那双半阖的眼底翻着的东西换了。
不是傲了。
是慌了半截,又用几十年的定力把那半截慌顶回去了。
“陛下此话——贫僧不敢苟同。佛门行事光明磊落,何曾——”
“何曾?”
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磕了一下。
“这里是云州,大商的国土。”
磕了第二下。
“说出你们来这的目的。”
磕了第三下。
“否则——别怪朕不客气。”
正房里的空气沉了。
门框外,周戎的窄脸从帘子后面露出半截,两条浓眉压着,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宗师营的气息从正房四周收拢过来,不动声色的,密的。
净明站在书案前五步远的位置。赤脚踩着地砖,脚底的茧子陷在缝隙里。
白须在胸口垂着,纹丝不动了。
本以为是来谈生意的,坐下来,端茶,说条件,你退一步我退一步,各取所需。
没想到——刚进门就被架在火上烤了。
净明的牙在槽里咬了三息。
松了。
几十年的枯禅修出来的东西在这一刻起了作用——能屈。
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。
“贫僧——”
白须从垂着的状态晃了一下。
“是冲着天龙来的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停了。
天龙,果然。
净明的嗓子往下走了一截。
“幻月阁——月彤真人,金丹修为,她想得到天龙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贫僧此来,便是替她探路。”
替她探路——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,净明的赤脚在地砖上又挪了半寸。
一个三品宗师,在一个二品的皇帝面前把底牌交了。
这口气——不好咽。
可不咽也得咽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。
脑海里那张沙盘又翻了一面——幻月阁,月彤,金丹修为。冲天龙来的,跟预判一致。
“在世如来——来了没有?”
净明摇头。
“如来佛祖坐镇西方,并未东行。”
陈凡的两只眼钉在净明脸上,钉了两息。
老和尚没有闪躲,没有犹豫。
赤脚踩着地砖,六个戒疤在烛火底下排着。
没撒谎。
在世如来没来——这算是一个好消息。
一品陆地神仙要是也挤进云州来,对薛荡恶而言,那是增加压力。
“月彤真人在哪?”
净明的半阖眼跳了。
嘴张了,停了一息。
“贫僧——确实不知。”
陈凡的两只眼又钉了两息。
老和尚的脸绷着,白须垂着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不是装的。
净明是前哨,是传话的,月彤的行踪,这个三品宗师未必够格掌握。
金丹修士的路线,不会交给一个三品来管。
合理。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,按在书案上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净明弯腰,等着。
“你们佛门——除了月彤和你们四个,在大商境内,还有没有别的人?”
净明的赤脚没动。
“丰宁郡——尚有弟子七人,护卫月彤真人的外围。”
七人,加上净明这四个,加上月彤本人——十二个。
一个金丹带着十一个手下,钻进大商腹地,图谋天龙。
胆子够大。
陈凡靠回椅背里。
“朕的话——听清楚了。”
净明弯腰。
“天龙是大商的东西,谁敢动——”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,叩得清脆。
“朕灭他满门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净明的赤脚在地砖上钉着,白须在胸口垂着,整个人从弯腰的姿势里僵了两息,才直起身。
“贫僧……记下了。”
陈凡的手虚虚一摆。
“送客。”
周戎的窄脸从门框后面整张挤出来,一只手还按在刀柄上,另一只手朝门外摆了一下。
“几位大师——请。”
嗓子里裹着的客气,比刀背蹭出来的还硬。
净明合十,没再开口。
灰袍的下摆扫着地砖,赤脚踩过门槛。后面三个年轻和尚低着头跟上去,步子碎,踩得急。
四道灰袍的身影从廊道里远了,远到了衙门大门口,没了。
正房空了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。
佛门——在世如来没来,这是唯一的好消息。
月彤真人,金丹。白莲教主,半步绝巅。金魂门那个金丹修士,藏在归化郡。
三方势力,全冲着天龙。
周戎跨过门槛,走到书案前,两条浓眉压着没松。
“陛下——方才那老和尚出门的时候,东厂的人盯上了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没动。
“盯紧。顺着他们的脚,摸清佛门在云州的底细。”
周戎弯腰。
“还有——”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按在书案上那份舆图的边沿,指腹压在十万大山的位置,压了一息。
窗外,远处十万大山的方向,又一声闷沉的嘶吼从地平线以下翻上来。
烛台上的火苗歪了。
“袁玄风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