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戎沉声回应。
“有。”
一个字。
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叩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周戎跨过门槛,走到书案前两步远的位置,从怀里掏出一份折了三折的薄笺。
“密司在安平郡的暗桩查了七天,袁先生的踪迹——查到了。”
陈凡的手伸出去,没接。等下文。
周戎的喉结滚了一遍。
“没有遭遇意外。”
两条浓眉拧着往上抬了半分。
“是他自己消失的。”
自己消失的。
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停了。
一个金丹期的修士,跑进白莲教的地盘,主动断了联络——不是被困,不是被围,是自己不传消息了。
这不像是袁玄风的做事路数。
百事通行走天下几十年,做事稳到了骨子里,每到一处,暗线留三条,联络方式备两套。
就算钻进龙潭虎穴,也会隔三五日往外递一句平安。
如今——半个月,一个字没传回来。
“具体说。”
周戎把薄笺摊在书案上,手指按在其中一行字的旁边。
“暗桩查到的最后一次目击——半个月前,安平郡南面的一间客栈。”
手指往下挪了半寸。
“客栈掌柜说,袁先生当晚独自投宿,没带随从,点了一壶酒两碟花生。”
陈凡脑海中虚构出一幅画面——一座雅间里,袁玄风坐在桌边,铜板在指尖翻着,花生壳剥得东一堆西一堆。
“当晚什么时辰?”
“戌时前后。掌柜说,袁先生住进去不到一个时辰——”
周戎的浓眉拧得死紧。
“客栈外来了个人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蜷了半分。
“什么人?”
周戎摇头。
“掌柜说不清楚。只说那人裹着斗篷,看不见脸,极其雄壮,进了客栈门口没停,直接往二楼走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脚步声很轻——掌柜说那人走路没声的,踩在木楼梯上,楼梯都没响。”
没声。
踩在木楼梯上,楼梯都没响。
寻常武者做不到这种程度,能做到脚步无声的,至少三品以上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掌柜说,那人上了二楼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袁先生就从房间里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走得急,木棍都差点没拿稳。”
木棍差点没拿稳。
陈凡的拇指在书案边沿碾了一圈。
袁玄风那根无头木棍从来不离手,走路拄着,坐下搁着,跟人说话的时候在地板上画圈——这东西跟了他几十年,什么时候差点没拿稳过?
急了。
袁玄风是真的急了。
“掌柜看见他追出去了?”
周戎点头。
“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看见袁先生从二楼下来,出了客栈门就往南追。追的方向——十万大山。”
“那个裹斗篷的人呢?”
“掌柜没看见那人什么时候走的,只看见袁先生追出去。”
来无影去无踪。
一个走路没声的人,进了客栈,上了二楼,不知道跟袁玄风说了什么——或者什么都没说——袁玄风就急到木棍都差点没拿稳,连夜往十万大山方向追。
什么人,能让袁玄风急成这样?
陈凡的手从书案边沿松开,靠回椅背里。
脑壳里过了一遍——白莲教主?不对,白莲教主在苍梧峰深处折腾天龙,没工夫跑出来。
金魂门的金丹修士?也不对,那位蹲在归化郡,半个月没挪窝。
月彤真人?净明说她行踪不定,但一个佛门的金丹,跑到白莲教的地盘上来——图什么?
都对不上。
“目击的人多不多?”
周戎摇头。
“就掌柜一个,客栈那几天生意差,住客只有袁先生一人。掌柜本来也没多留意,是暗桩拿银子去套话才问出来的。”
一个人,一个掌柜,一间冷清的客栈。
半个月前发生的事,线索薄得只剩一层皮。
陈凡的手搁回扶手上。
想不明白。
暂且压下。
“盯着安平郡那边,袁玄风一有消息,立刻传报。”
周戎弯腰。
“末将遵命。”
窄脸从门框边退出去了。
——
三日后。
午后。
永昌郡的天高得发薄,日头从正南偏西的位置往下压着。
郡守衙门后院里,陈凡坐在书案后面翻折子。
批到第七本的时候,肝肾之间那团暗疮又闷了——这回没咳血,但整条脊椎从腰往上麻了一截,手腕发软。
参汤喝了,搁在角落的碗底还沾着药渣。
窗外。
天际线上,远处的山峦叠着灰蒙蒙的云层。
陈凡抬头的时候,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片天际——一个黑点。
不大,从西北方向过来的一个黑点。
远,极远,可移动的速度——快得不像话。
从天际线到郡城上空,那个黑点只用了三息。
三息。
上百里的距离,三息。
宗师营的人先炸了。
衙门外围盯梢的暗卫手按在兵器上,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。周戎的窄脸从前院的方向冒出来,两条浓眉弹开了。
“陛——”
天上那个黑点落了。
没有声响。没有气浪。
一个人从三丈高的半空落在衙门后院的青砖地面上,靴底踩着砖面,稳得纹丝不晃。
灰色长袍,不新不旧,腰间没有佩剑,没有玉佩,什么都没挂。
一张长脸,颧骨高,两道眉又浓又直,压着一双不大的眼。
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花白了三成,束在脑后用一根黑绳扎着。
整个人往那一站——周围的空气沉了。
不是气势外放,不是真元压迫。
就是沉了。
从骨缝里、从空气的颗粒里、从青砖的缝隙里——沉下去的那种沉。
薛荡恶。
正道盟盟主,武道绝巅。
天下第一人!
陈凡从书案后面站起来,靴底踩着地砖,走到正房门口。
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不健康的暗色——可嘴角扯了半分,扯出一截说不上来的松。
心里头那块压了十几天的石头,落了。
有薛荡恶在云州,金魂门的金丹修士不敢乱动,佛门那边得掂量掂量,就连白莲教主——也得在苍梧峰里多掂量三分。
天下第一人亲至。
这句话的分量,比二十万大军还重。
薛荡恶站在院子中央,那双不大的眼从青砖地面上抬起来,落在门口站着的陈凡身上。
落了一息。
周围的宗师营、暗卫、周戎——全盯着。
薛荡恶的两条浓眉压了半分,腰弯了——弯得不深,三分的弧度,勉强算个礼。
“陛下。”
两个字从嗓子里吐出来,不带恭敬,不带冷漠。带着一种极复杂的、蕴了很久的东西。
一年多前,那个嗑了二十年丹药的废物昏君,薛荡恶恨不得亲手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。
更是孤身奔赴朝歌,放言让隆元帝自裁,后来被老太监阻拦。
而后来知道了一些事。
知道这个隆元帝——不是那个隆元帝。
可弯腰行礼的时候,几十年的积怨不是一朝一夕化得干净的。
三分弧度,已经是武道绝巅者给世俗皇权最大的面子了。
陈凡没在意。
薛荡恶此人,人如其名,正道盟盟主的位置,不单单是靠武道修为坐上来的。
更多的是他的品性!
“薛盟主辛苦。”
陈凡从门口走出来,手虚虚一抬。
“路上赶了几日?”
“两日。”
两日,从正道盟总坛到云州永昌郡——上千里路,两日。
武道绝巅的脚程。
陈凡的手搭在正房门框上。
“这一年来,正道盟的事辛苦盟主操持。北伐的时候,盟主派去的高手帮了大忙,朕记着。”
薛荡恶轻轻点头,他话并不多。
半晌,开口。
“陛下的脸色——比上次见面差了不少。”
语气听不出关心,也不是试探,只是陈述。
陈凡的手从门框上松开。
“老毛病。”
三个字打发了。
薛荡恶没再追问。
陈凡转身往正房里走。
“进来坐。”
薛荡恶跨过门槛,灰色长袍的下摆扫过青砖,正房里的烛台还燃着,舆图摊在书案上。
薛荡恶却是没坐,站在书案前面,身子笔直,如青松屹立。
陈凡见状也没在意,回到椅子上坐了,手搁在扶手上。
“云州的局势,密司的信传到盟主手上了?”
薛荡恶点头。
“白莲教主在十万大山,金魂门和佛门的人在外围——臣知道。”
简短,连废话都省了。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”
薛荡恶的浓眉动了半分。
“百事通袁玄风,半个月前在安平郡消失了。”
薛荡恶略微皱眉。
陈凡把袁玄风在客栈遇到怪人、连夜追出去的事说了一遍。
说得简洁,该有的细节都有——走路没声、裹着斗篷、上了二楼不到半盏茶、袁玄风急到木棍差点没拿稳。
说完。
正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薛荡恶站在书案前,神情变的郑重起来。
两条浓眉往中间拧了。
从进院子到现在,薛荡恶一共换了三个表情——进门时的淡,行礼时的硬,听到陈凡脸色差时的平。
这是第四个。
皱眉。
天下第一人皱眉了。
“走路没声——踩在木楼梯上,楼梯都不响?”
陈凡点头。
薛荡恶的浓眉拧得更紧了,整张长脸上的线条从松弛绷到了一处。
十几息没说话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等着。
薛荡恶终于开口了。
“若消息属实,那么陛下所说的这个怪人,应该不是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