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人?”
三个字从陈凡嘴里弹出来,带着一截往下坠的凉。
正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薛荡恶站在书案前,灰色长袍的衣角搭着靴面,整个人纹丝不动。
那张脸上两道浓眉压着,压得很紧。
不是人。
这话搁在旁人嘴里,陈凡当鬼故事听,搁在天下第一人嘴里——得当真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薛荡恶的两只脚在青砖上没挪,两条浓眉从紧压的弧度松了半分。
“行走无痕,无质无重。”
八个字,吐得干。
“踩在木楼梯上楼梯不响——这不是轻功,不是缩地成寸,不是任何一种武学身法能做到的事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陛下说那人体态雄壮,可落脚不留痕迹——有形无质。”
有形无质。
四个字拆开来看,每个都认识。拼到一处——渗人。
陈凡没接话。
薛荡恶继续往下说。
“更关键的——百事通。”
长脸上两条浓眉往上挑了半分。
“百事通是什么人?金丹期的修士,出身玄土,行走天下上百年。妖魔鬼怪、奇物异象,他见过的比你我加在一处都多,寻常的东西不值得他这般。”
陈凡点头,是这个理。
袁玄风那老狐狸,遇到再邪门的事,第一反应是掏铜板算一卦,嘴里念叨着“此卦大凶,得加钱”。
什么时候慌过?
可那天晚上——木棍差点没拿稳,连夜追出去。
能让百事通慌成这副德行的,绝不是寻常角色。
“薛盟主的意思是——”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了半寸。
“那怪人,是鬼魂?”
薛荡恶点了一下头。
“鬼魂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游魂。”
陈凡的手落回扶手上,看着薛荡恶,等着下话。
薛荡恶继续说道:
“鬼魂这种东西,在玄土并不罕见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。
不罕见?
“修仙者的神魂远强于凡人,修为到了一定境界,甚至能神魂出窍。”
薛荡恶的嗓子沉稳,每个字踩着分量。
“肉身不动,神魂行走天地之间。有些修士身死之后,肉身腐朽,可若神魂足够强大——便能以另一种形态存续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不生不灭,不散不聚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一截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脑壳里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。
神魂出窍,神魂存续。
修仙者的手段——果然不是武者能想象的。
“所以——”
薛荡恶的两条浓眉往下压了。
“能引起百事通那种反应的鬼魂,不会是陌生人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半分。
“你是说,百事通认识那个鬼魂?”
薛荡恶没点头,长脸上的线条绷着,从颧骨到下颌,一条直线。
“百事通若是不认识,他会好奇,会戒备,甚至会掏铜板算一卦。可他的反应是急——急到连木棍都差点脱手,连夜往十万大山追。”
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了。
是这个理。
袁玄风遇到不认识的鬼魂,第一反应是敲竹杠,不是追。
可他追了,拼了命地追。
那就只剩一种解释——他认识那个鬼魂,不止认识,还是那种让他什么都顾不上的关系。
脑海里翻了两圈,翻不出答案。
袁玄风的过去、玄土的人和事——对陈凡而言还是一团迷雾。
谁?
“薛盟主——”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按在书案边沿。
“能找到百事通吗?”
薛荡恶摇了摇头。
摇得干脆。
“我不是修仙者。”
“神魂的气息、灵力的波动、修士特有的感应——这些手段,我都没有。”
长脸上两条浓眉松了半分,那截从绷紧到松开的变化里,带着一丝极淡的界限感。
“武道再强,终究是肉身之学。追踪一个修士的下落,需要修士的本事。”
陈凡的手从书案边沿松开,靠回椅背里。
武道绝巅,天下第一人。
拳头打遍天下,可论追踪修士——外行。
这就是武道和仙道之间那条沟。
太祖当年走到武道尽头,才会在升仙录里写下那两个字——血脉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烛火底下沉着。
两只眼落在薛荡恶身上,落了两息。
“薛盟主。”
薛荡恶站着,灰袍笔直。
“太祖升仙录——你应该看过了吧。”
薛荡恶的两条浓眉动了半分。
“看过。”
两个字,坦荡。
陈凡没追问他什么时候看的、怎么看到的。
武道绝巅的人,要看皇室的秘藏,法子多得是。
“太祖以血脉之力超脱凡俗,蹚出了一条武道通仙的路。”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虚虚指了指薛荡恶。
“你已是武道绝巅,何不循太祖旧路——猎杀异兽,吸收血脉之力,更进一步?”
正房里安静了。
烛台上的火焰直着,纹丝不晃。
薛荡恶站在书案前,灰袍的衣角搭着靴面,整个人在那截安静里停了三息。
摇了摇头。
摇得不急,不重。
“太祖惊才绝艳,前无古人。蹚出血脉超脱之路,旷古烁今。”
嗓子平的,平到了从胸腔最底处碾出来都不带半分起伏。
“但我有自己的路。”
陈凡诧异。
我有自己的路。
吐得轻,吐得淡,搁在正房里头,搁得随意。
可从这句话底下翻上来的东西,比什么都重。
太祖是什么人?大商开国皇帝,神州武道飞升第一人,从凡俗一路杀到了生命层次的超脱,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血脉之路。
三百年来,目前来说,无人能及。
薛荡恶站在太祖的路口,看了一眼。
摇了摇头。
不是走不了,不是看不上。
是有自己的方向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从半空里收回来搁在膝头,两只眼盯着薛荡恶那张长脸,盯了三息。
这人——跟太祖是一类人。
不是跟随者,不是模仿者。
是另一个开路的。
太祖在武道尽头撞上了墙,自己凿出一条血脉之路。
薛荡恶站在同一面墙前面,看了看太祖凿出来的洞口——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举起了拳头。
这份底气,不是修为撑出来的。
是骨子里的东西。
天才,真正的天才,跟太祖一个级别的天才。
区别只在于——太祖已经走完了,薛荡恶还在路上。
“什么路?”
陈凡开口了,不是客套,是真好奇。
薛荡恶的两条浓眉从松弛的弧度往上提了半分。那双不大的眼里翻过一层东西——极快,一闪就没了。
不是傲。
是热。
从几十年枯坐练武、从一拳一脚打遍天下的岁月里,烧出来的、压在最底下的、轻易不往外翻的热。
“武道——”
薛荡恶的嗓子沉下去,沉到了从脚底翻上来的厚度。
“不该有尽头!”
五个字砸在正房里。
不重,可砸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往下沉了半截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没吱声。
武道不该有尽头。
太祖走到了武道的顶,说路断了,于是另辟蹊径,走了血脉之路。
可薛荡恶站在同一个顶上,说的是——路没断,是你们没往前走。
所以,他是要继续在武道这条路上,死磕下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