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道不该有尽头。
这句话搁在正房里,搁了很久没散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,十根手指搭着木纹,搭得松。
太祖的升仙录、血脉之路、猎杀异兽、凡躯超脱。
那条路摆在天下武者面前,是一扇已经推开的门。
薛荡恶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门里的光。
转身走了。
不是不想进,是压根就没把那扇门当成自己的路。
陈凡心中感慨。
这种人,往前数三百年,往后数三百年,怕是也凑不出第二个。
太祖当年凿出血脉之路,靠的是“路断了,我来开”的狠劲。
薛荡恶呢?路没断——他说路没断,别人走到顶,说到头了,他站在同一个顶上,说你们没往前看。
这份底气。
不是修为撑的,是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搁在膝头。
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烛火底下沉着,两腮的肉松了半分,嘴动了。
“朕——敬佩薛盟主。”
语气真诚,不是客套。
没有恭维的调子,没有客套的分寸。
穿越这么久了,杀过人,夺过舍,当过纨绔,做过匪首,坐过龙椅。
见过的人什么样的都有。
可真正让他从心底往外翻出“敬佩”两个字的,到今天为止,就眼前这一个。
不是因为薛荡恶拳头硬。
是因为这人纯粹。
纯粹到了让人觉得——世上还有这种活法。
薛荡恶站在书案前,灰色长袍的衣角搭着靴面,整个人纹丝没动。
没接“敬佩”两个字。
没谦虚,没客气,也没说“陛下过奖”之类的废话。
就是点了一下头。
幅度极小,下颌从原来的位置往下沉了半寸,又抬回去了。
这一下,比千言万语都重。
正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烛台上的火苗直着。
陈凡靠回椅背里,手从膝头挪回扶手。
脑海里把后面的事过了一遍——二十万大军还在路上,薛荡恶已经到了。
明面上的牌跟暗处的底牌,都有了。
可急不得。
白莲教主在苍梧峰深处折腾天龙,金魂门蹲在归化郡,佛门的人刚被他敲打了一顿。
三方势力挤在云州,谁都没先动——都在等。
等什么?等别人先犯蠢。
陈凡也等。
他等的是兵。
“薛盟主在永昌郡住下便是,衙门偏院收拾了几间房,虽说简陋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薛荡恶的嗓子截过来,截得干脆。
“城中便有客栈。”
陈凡的手在扶手上顿了半拍。
“随盟主。”
薛荡恶的灰袍转了个方向,靴底踩着地砖往门口走。走了三步,停了。
侧过半截身子,那双不大的眼从肩头上方扫过来。
“百事通的事——臣会留意。”
一句话丢下,没等陈凡回应。
灰袍的背影从门框里消失了,靴底踩在廊道上,声音远了。
周戎的窄脸从门框另一边冒出来,两条浓眉挑着,嘴张了半截。
“这位薛盟主——志气真够大的,还有....脾气也大。”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,嘴角扯了半分。
“脾气大的人,拳头一般也大。”
周戎的嘴合上了,窄脸缩回去。
正房空了。
陈凡把舆图从书案上卷起来,搁在角落,手按在扶手上,撑着站了起来。
站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截。
整条腿从髋骨往下,传上来那种空的、木的麻。又来了。
肝肾之间那团暗疮没闷,可整副身子骨从内到外透着一股子被掏空了的乏。
袁院判的参汤压着,压一天算一天。
陈凡扶着书案站稳了,龙袍的袖口垂着。
等兵到了,再动。
——
七天。
这七天里,陈凡哪都没去。
永昌郡的郡守衙门后院,方寸之间。
朝歌城用飞鸽递过来的折子一天两趟,太子的请安折子夹在里面,每回都多写两行——问龙体,问饮食,问路途辛苦不辛苦。
陈凡批了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
密司的消息也没断。金魂门的金丹修士还蹲在归化郡,佛门的人缩回了丰宁郡,安平郡的白莲教兵马没有异动。
三方都在等。
第七天。
午时刚过。
永昌郡城南面的官道上,尘土从地平线那端翻起来了。
不是风卷的,是踩出来的——马蹄踩的,靴底踩的,车轮碾的。
上万只脚同时落在官道上,踩出的动静从十里外就能听见。
永昌郡城墙上值守的六个兵卒全趴在城垛上往南望。
领头的伍长两条腿抖着,长枪杵在脚边,整个人从脖子往下僵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尘土从地平线往上翻了三丈高。
先冒出来的是骑兵。铁甲,长槊,战马清一色的栗色,膘肥体壮,跑起来四蹄翻飞。
骑兵后面,步卒方阵从尘土里碾出来——一排排的,甲胄齐整,刀盾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折着寒光。
旌旗从队列中段竖起来,风一扯,旗面展开——一个斗大的“李”字绣在正中央。
西南边军。
总兵李定山,率部北上,抵达云州。
郡守衙门后院,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冒进来的时候,两条浓眉难得舒展了。
“陛下——边军到了!”
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抬起来。
“主将呢?”
“已在前院候着。”
陈凡站起身,龙袍的下摆扫过椅脚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沉重的靴步声从廊道上压过来。
一个人从门框里走进来。
高,宽,壮——整个人往那一站,把门框填了大半。铁甲没卸,肩甲上的兽头铆钉在烛火底下泛着青光。
左脸一道旧伤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,把半张脸分成了两截。
四十出头的年纪,可两鬓已经白了一片——不是老的,是熬的。
李定山跨过门槛,走到书案前五步远的位置。
铁甲磕着金砖,膝盖砸下去,闷声一响。
“末将西南边军总兵李定山,叩见陛下!”
嗓子粗得带碴,从嗓子眼里往外刮的,不是客气,是荆南八年蹲出来的沙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。
那张灰白的脸在烛火底下沉着,两只眼从李定山那道劈开半张脸的疤上扫过去。
“起来。”
李定山站起来,铁甲的关节磕了一声,整个人往那一杵,铁塔一般。
“路上赶了几天?”
“十四天。”
李定山的嗓子带着碴子。
“末将接旨当日即刻整军,日行百里,未敢耽搁。”
十四天,比周戎预估的二十天快了六天,日行百里——带着步卒辎重,日行百里。
这不是赶路,是玩命。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。
“带了多少人?”
李定山的胸膛挺了半寸。
“步卒八万,骑兵两万,辎重营五千。合计十万零五千人,粮草辎重可支四十日。”
十万大军。
先头部队到了。
“平西王那边呢?”
李定山想了一下,道:
“末将出发时,平西王已在整军,走西路入云州。按脚程算——”
那双嵌在疤痕两侧的眼,往上抬了半分。
“五日内可到。”
五日。
十万边军加五万藩军,十五万大军汇于云州。
加上后续跟进的部队,二十万兵马压在这巴掌大的地方。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,按在书案上那份舆图的边沿。
指腹压在安平郡的位置。
“李定山。”
“末将在!”
陈凡的手指从安平郡往南移了半寸,移到了十万大山的外围。
“做好准备——”
那张灰白的脸上,两只眼从舆图上抬起来,落在李定山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上。
“等平西王到了,朕有大用。”
李定山的膝盖又砸在了金砖上。
“末将听候陛下调遣!”
窗外,十万大军的营帐从永昌郡南面的旷野上铺展开去,旌旗连着旌旗,绵延数里。
远处——极远处——十万大山的方向,又一声闷沉的嘶吼从地平线以下翻上来。
这回,没人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