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万大山,安平郡北面的一处暗哨。
黑衣教众趴在山脊上,一只手死死按着千里镜,镜筒前端对着永昌郡方向。
镜筒里——旌旗。
旌旗铺了十几里地,营帐从永昌郡南门外的旷野上蔓到了官道两侧,密密匝匝,望不到边。
铁甲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折着寒光,骑兵的战马成排成列地拴在拒马桩上,每一匹都膘肥体壮,跟云州驻军那些瘦得肋骨外翻的驮马全然不同。
黑衣教众的手抖了。
千里镜从山脊上滑了半寸,被他一把捞回来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
营帐的数量,骑兵的规模,步卒方阵的排列——越数越凉,凉到脊椎根上去了。
十万。
至少十万。
黑衣教众从山脊上翻下来,连滚带爬地往山腰的密道钻。
跑了一个时辰。
穿过安平郡南面三道暗卡,翻过两座矮山,钻进苍梧峰外围的密林。
一路没停。
——苍梧峰,半山腰石台。
白莲教主坐在青石上,白袍的袖口搭着膝前,右掌翻着,掌心的三道血痕已经结了暗痂。
石洞深处传来天龙均匀的鼻息——隔着石壁传出来都带着震。
密林方向,急促的脚步声撞了上来。
黑衣教众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,半张脸被荆棘划了三道口子,血混着汗糊在颧骨上,整个人的喘从胸腔底下往外翻,翻得喉管发抖。
扑通一声跪在青石前面。
“教主——”
白莲教主的眼从半阖的状态抬了半分。
“隆元帝疯了!”
“他把西南边军调过来了!十……十几万大军,就驻在永昌郡!营帐铺了十几里地,骑兵、步卒、辎重——全是精锐!”
喘了两口。
“边军的旗号,'李'字——是李定山!荆南蹲了八年的那个李定山!”
青石上。
白莲教主翻着的右掌,五根手指慢慢收了。
那张俊美到不似凡人的脸上,从散淡里沉下来了。
“……这隆元帝。”
说话时,语气没有起伏。
“不按套路出牌。”
黑衣教众的额头贴着碎石,脊背塌着,不敢抬。
三个月了。
教主在苍梧峰折腾天龙,安平郡的十二个堂口枕戈待旦,日夜盯着周边动静。
盯的是什么?盯的是感应门、佛门那些搅局的修士。
谁也没想到——隆元帝会把正规军调过来。
十几万边军。
不是州府的那些穿锈甲的架子兵,是在荆南啃了八年沙子、真刀真枪见过血的边军精锐。
拿什么挡?
安平郡一万教众,十二个堂口,搁在十几万边军面前——塞牙缝都不够。
黑衣教众的脊背又塌了半寸。
“教主……佛门那边传了话过来。”
白莲教主的拳从膝头松了,手指搭在青石面上。
“说。”
“净明那个老和尚派人递了口信——问咱们要不要联手,共同抵御朝廷大军。”
青石上安静了两息。
白莲教主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联手?”
“拿什么抵?十几万边军摆在永昌郡,他净明那四个秃驴加上本座安平的一万人马——拿头去打?”
黑衣教众的两肩缩了。
白莲教主从青石上站起来,白袍的下摆扫过碎石面,手背在身后,走到洞口边沿。
山风灌进来,白袍猎猎。
远处的山峦叠着灰蒙蒙的云层,永昌郡的方向看不见,隔着安平郡整整两百里。
看不见,但能感受到。
白莲教主的两只脚钉在洞口边沿的岩面上,赤足踩着冰冷的石头。
整个人纹丝不动,白袍在山风里翻着。
两只眼朝永昌郡的方向望了。
望了三息。
那双原本带着疲态的眼底,翻过一层东西——凝重。
“你感应到了吗?”
黑衣教众的额头从碎石上抬了半截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
白莲教主没回头。
“永昌郡方向——有煌煌大日冲天而起。”
声音沉重,带着极其重视的慎重。
“那是武道真意。”
山风从洞口灌过来,吹得白袍袖口翻了半截。
“纯粹到了极致的武道真意。不掺杂一丝灵力,不借助任何外物——纯靠肉身和拳意凝成的气象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整个大商——你觉得谁配拥有这种排场?”
黑衣教众的脸从碎石上彻底抬起来了。
颧骨上那道旧疤跳了一下,精瘦的脸上翻过去的不是恭敬,不是慌——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寒。
嘴张了。
“薛……”
喉管里卡了一下。
“薛荡恶?!”
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挤得每个音节都在抖。
白莲教主缓缓点头,白袍的领口在山风里翻着。
“天下第一人,亲至云州。”
可黑衣教众跪在青石前面,整个人从脊椎往上僵了——僵得透彻,从骨头里僵到皮面上。
薛荡恶。
武道绝巅。
白莲教三百多年传承,历代教主都留下过一句训诫——遇此人,避。
不是打不过。
是没得打。
陆地神仙与武道绝巅之间,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武道绝巅,是真正悟出了自身武道真意的极境武者。
白莲教主转过身,白袍的下摆扫过洞口边沿的碎石。
那张俊美的脸上,冷笑收了。
“有薛荡恶在——”
手从身后拿回来,搭在胸前,拢进袖口。
“就别抱其他幻想了。”
黑衣教众的喉结滚了两遍。
“那……教主,咱们怎么办?”
白莲教主走回青石旁边,没坐。
站着,手拢在袖口里,白袍的领口被山风吹得翻了又落。
“拖。”
一个字,吐得轻。
“十二个堂口收缩防线,退到安平郡南部山区。不主动出击,不跟朝廷大军正面接触。”
黑衣教众的脊背挺了半截。
“可教主——如果朝廷打过来——”
“打过来就退。”
白莲教主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,指尖朝石洞深处的方向虚虚一指。
石洞里,天龙蜷卧在石台上,白鳞在残光里折着微弱的莹光。
“本座的目的,自始至终——只有它。”
黑衣教众的脊背又塌了。
“属下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黑衣教众从碎石上爬起来,精瘦的身子往石阶方向退了两步。
停了。
没回头。
“教主——保重。”
碎步踩着石阶,身影往山腰下方没了。
——归化郡,土司府。
那位金魂门的金丹修士坐在土司府偏院的竹椅上,手里捏着一盏冷茶。
消息比山风传得快。
隆元帝调了西南边军入云州的消息,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云州南部。
金丹修士面色发冷。
冷茶没喝,搁在扶手上。
十几万边军。
再加上薛荡恶。
这位隆元帝——是把云州当棋盘,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了。
竹椅咯吱响了一声。
金丹修士的手从茶盏上松开,搁在膝头。
原本的计划是等白莲教主跟天龙两败俱伤,他从中渔利。
可如今——
十几万大军堵在北面,薛荡恶蹲在永昌郡。
渔利?拿什么渔?
竹椅又咯吱响了一声。
——丰宁郡,钱家大宅。
净明赤脚站在偏厅里,白须垂着,六个戒疤在烛火底下排着。
身后三个年轻和尚低眉顺目,谁都不吱声。
净明的手从合十的姿势慢慢松开,垂在身侧。
那双半阖的眼底,翻着的东西——从几十年枯禅里磨出来的定力,此刻撑得艰难。
十几万大军。
薛荡恶。
月彤真人交代他来探路,探到了什么?
探到了一头老虎。
一头带着二十万副铁甲和天下第一人的老虎。
净明的赤脚在地砖上挪了半寸。
手从身侧重新合十,嘴唇翕动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——永昌郡,郡守衙门后院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。
窗格子外面,十万大军的营帐在旷野上铺展着,旌旗在南风里翻动。
远处,又有一队骑兵从官道上压过来——先头部队的斥候回报,平西王的藩军前锋已经进了云州地界。
五日之内,二十万大军合兵一处。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按在书案上那册骨书的封面上。
目光聚焦在骨片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——刻痕极深,触感光滑。
蛮族祖山的东西。
供了上千年,跪死了两个人。
袁玄风不在,不过倒是可以问一下薛盟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