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。
陈凡让周戎去城中客栈请薛荡恶过来。
周戎窄脸上的浓眉跳了半分——薛盟主那脾气,请得动?
“就说朕有样东西想请盟主过目,客气些。”
周戎弯腰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灰色长袍从廊道那端走过来。
薛荡恶跨过门槛的时候,整间正房的空气又沉了那半截。
不是压迫,不是真元外放,就是这个人往哪一站,哪的分量就变了。
“薛盟主,请坐。”
薛荡恶这回坐了。
搭了半个屁股在椅子沿上,腰杆笔直,跟李定山坐法一个路数——武人的习惯。
陈凡没绕弯子。
手从书案角落把那册骨书拿过来,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
“这东西——盟主帮朕过过眼。”
薛荡恶的两条浓眉没动。手从膝头抬起来,接过骨书。
入手的那一瞬,浓眉跳了。
不是因为重——骨书极轻,轻到了不该有实体的程度。是骨片表面那股子触感。
光滑。
不是打磨出来的光滑,是从骨质内部往外渗出来的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润泽。
薛荡恶把骨书翻开。
第一片骨片上,密密麻麻的符文铺着。横排,竖排,从上到下。
刻痕极深,却没有半分粗糙。
翻到第二片。
符文的排列变了——螺旋状,从中央往外旋。
薛荡恶的两条浓眉往中间拧了,拧到了一处。
翻到第三片。
第四片。
第五片。
每一片骨片上的符文都不同,排列方式不同,刻痕深浅不一。
可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——看不懂。
薛荡恶把骨书合上了。
骨片磕在一处,发出一截细碎的脆响。
正房里安静了五息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等着。
薛荡恶的手搁在骨书封面上,十根手指搭着骨片边沿,搭了很久没松。
“这东西——”
嗓子从平稳里往下沉了半截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北伐蛮族,镇北侯从蛮族祖山石室中取回来的。石室里什么都没有,就供着这一册。守了上千年,跪死了两个人。”
薛荡恶的手从骨书上松开,搁回膝头。
那张长脸上两条浓眉还拧着,拧了半天,才吐出一句。
“这骨书——应该是玄土的东西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。
玄土?
蛮族祖山里供了上千年的物件,拿整座山来守、跪死了两个人的——是玄土的?
“玄土的东西,怎么会到了神州?”
薛荡恶的浓眉从拧着的弧度松了半分。
“玄土与神州,虽有天河隔绝——但并非来往不了。”
陈凡靠在椅背里。
心中点头——确实。
袁玄风是玄土来的,金魂门的修士也是从那边过来的。
玄土的修士,都来了好几个了。
东西从那边流过来,不算稀奇。
可一册骨书被蛮族供了上千年——这就不是随便流过来那么简单了。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。
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目光从骨书上移开,落在薛荡恶脸上。
“薛盟主——去过玄土?”
薛荡恶没避。
点了一下头。
坦然,干脆,跟说“今早喝了碗粥”一个腔调。
陈凡暗道果然。
武道绝巅——去过玄土。
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登临绝巅那日。”
登临绝巅——悟出武道真意、站到天下第一那个位置的那一天。
站到了顶,扭头去了趟玄土。
这人的行事——永远比预想的离谱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上难得翻出了一截好奇。
转生这么多世了,真正让他好奇的事越来越少。
可薛荡恶每回开口,都能给他整出新花样。
“玄土……什么样?”
薛荡恶的浓眉松了,那双不大的眼落在书案上的骨书上面,停了一息。
“辽阔无边,修士众多,远非神州可比。”
陈凡等着下文。
没了。
“……就这些?”
薛荡恶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。
“去了一趟,杀了几个人,回来了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嘴抽了半分。
杀了几个人,回来了。
跨越天河,踏足玄土,在一个修士遍地的世界里——杀了几个人。
然后回来了,跟出门遛了个弯一样。
这很薛荡恶。
太薛荡恶了。
“那盟主为何——又选择回了神州?”
薛荡恶沉默了三息。
“路在这。”
三个字。
陈凡没再追问。
路在这——薛荡恶的武道之路在神州,在这片他生长、悟道、打遍天下的土地上。
去玄土看了一眼,确认了方向,就回来了。
纯粹到了让人无话可说的程度。
薛荡恶的手从膝头抬起来,指了指书案上的骨书。
“此物可能有极大价值,骨片的材质、符文的排列——都不是寻常之物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但我不是修士,看不懂上面的东西。”
陈凡的手伸出去,把骨书收回来。
骨片在手里轻得不正常,莹光在指缝间折着。
看不懂。
袁玄风不在,薛荡恶看不懂,国师远在朝歌城——这骨书的秘密,只能先压着。
陈凡把骨书塞回腰间的革囊里,系紧。
“朕先谢过薛盟主了。”
薛荡恶站起身,灰袍衣角扫过椅面。
“陛下客气了。”
话落,灰袍从门框里消失了。
——五日后。
永昌郡南面的旷野上,已经是一片铁甲的海。
李定山的十万边军驻扎了五天,营帐从旷野铺到了官道两侧,拒马桩和鹿角排了三道防线。
第六日午后,官道西面扬起了新的尘柱。
比上回更厚。
尘柱从天际线上拔起来翻了五丈高,底下碾出来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叠在一处,十几里外就把永昌郡城墙上的碎石震得簌簌往下掉。
平西王的藩军——到了。
先头骑兵从官道西段碾过来的时候,李定山已经带着副将站在营门口了。
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上没什么多余东西,两手背在身后,铁甲的肩甲在日头底下泛着青光。
藩军的阵列比边军松了一截,甲胄的制式也不统一——铁甲、皮甲、棉甲掺着。
可人多,五万人的队列从官道上压了过来,半个时辰才完全抵达。
居中一辆四马宽轿车,青铜轴头,车帘是深紫色的绸缎。
车帘掀开。
一只苍老的手从帘后伸出来,搭在车框上,手背上的老人斑从指根蔓到腕骨。
平西王从车里下来。
年近六旬,身子骨却还撑得住。
中等个头,不胖不瘦,一张方脸上沟壑纵横,两道灰眉压着一双浑浊的老眼——浑浊归浑浊,可从那层浊底下翻出来的东西,不是老迈。
是精。
在荆州盘踞了三十年的实权亲王,手底下五万兵,封地的赋税、人事、军政一把抓——靠的不是皇室血脉,是手腕。
——郡守衙门后院。
平西王跨过门槛的时候,弯腰。
弯得不深不浅,五分的弧度——比薛荡恶的三分多了两分,比赵广的全跪少了五分。
藩王见皇帝,有藩王的礼数。
“老臣平西王,叩见陛下。”
嗓子沉,带着荆州那边特有的鼻音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。
“皇叔辛苦,远道而来,路上可还顺遂?”
平西王直起身,那双浑浊的老眼从门框边沿移到椅子上的陈凡脸上,扫了一遍。
扫得快,收得也快。
可在那一扫之间——老眼底下翻过了一层东西。
龙椅上这位——跟传闻里那个嗑丹药的废物,不是一个人。
看来,近一年来的传闻不虚,当今陛下真的变了。
“路途尚算平顺,老臣接旨后即刻整军,五万儿郎已全数带到。”
陈凡点头。
“皇叔在荆州三十年,治军有方,朕心甚慰。此番入云州,还要皇叔多费心了。”
客气话说了两圈,寒暄到了分寸。
平西王弯腰告退。
灰眉的老脸从门框边消失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廊道里眯了半分——琢磨着什么,又不打算琢磨透。
皇帝让来就来,让打就打。
至于为什么——那是皇帝的事。
在荆州混了三十年的老狐狸,最清楚一个道理:别问为什么,干就完了。
——次日。
清早。
陈凡坐在书案后面,舆图铺开。
窗外,二十万大军的营帐从旷野铺展到了天际线的边沿,旌旗连着旌旗,遮了半边天。
够了。
兵到了,人到了,该动了。
朱砂笔蘸了墨,笔尖落在舆图上安平郡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。
圈得重,朱砂红的痕迹从宣纸上洇开了半寸。
“传令——”
门外,周戎的窄脸从帘后探进来半截。
李定山的铁甲从廊道那端压过来,靴底磕着地砖,闷声响。
陈凡的手从舆图上抬起来,朱砂笔搁回砚台。
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晨光底下沉着,两只眼从周戎扫到李定山,扫了一遍。
“大军整备,三日后——”
手指在舆图上安平郡的位置叩了一下,叩得脆。
“进发安平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