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
陈凡在郡守衙门后院里坐了两天,批复了十几本折子,喝了四碗参汤。
肝肾之间那团暗疮闷了两回,第二回比第一回重,脊椎从腰往上酸得整个人在椅子里歪了半截。
袁院判在旁边守着,老脸上的褶子皱成了一团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
三个字堵回去了。
第三天。
入夜。
永昌郡城外的旷野上,二十万大军的营火从近处铺到了天际线的边沿。
火光映着营帐,连绵数里,把半边天照出一层暗红。
明天,大军进发安平郡。
陈凡坐在书案后面,朱砂笔搁在砚台上,舆图铺着。
“来人。”
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探进来。
“请平西王和李定山——即刻过来。”
周戎弯腰去了。
一刻钟不到。
两道脚步声从廊道上压过来,一前一后,一沉一重。
平西王先到,灰眉的老脸从门框里挤进来,方脸上的沟壑在烛火底下叠着,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正房,搭在椅子沿上坐了。
李定山随后,铁甲没卸,肩甲的兽头铆钉磕着门框,发出一截闷响。
走到书案前站定,腰杆子挺着,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旧疤在烛火里拉出一条暗线。
两个人到齐了。
陈凡没寒暄,直接开口。
“朕问一句话。”
平西王的浑浊老眼从椅子沿上抬起来。
李定山的铁甲磕了一声,整个人绷着。
“朕让你们放手打——”
陈凡的手指在舆图上安平郡的位置叩了一下。
“要多少天,能彻底收复云州?”
正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平西王的灰眉动了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从安平郡的位置移到舆图左侧的归化郡,又移到右侧的丰宁郡,最后落在十万大山的外围。
整张舆图扫了一遍。
脑海里过的不是兵力,是形势。
这几天在永昌郡待着,该了解的都了解了。云州十三郡县,丢了七个。
三个在土司手里,两个被豪绅把持,两个归白莲教。
反贼兵力加在一起——满打满算不过数万。
二十万边军加藩军压上去,正面战场没有任何悬念。
真正的难点——
平西王的灰眉往上挑了半分。
“陛下,反贼兵马不足为惧。二十万精锐碾压过去,跟碾豆腐没什么区别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难的是高端战力,白莲教主是陆地神仙,更有暗地里的修仙者作乱。朝廷的兵再多,但在陆地神仙跟修仙者面前——”
老脸上那层浑浊从挂着的状态收了。
“不顶用。”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。
没接话,等着。
平西王的灰眉从挑着的弧度压下来,嘴角往一侧扯了半分。
“但陛下既然请来了薛盟主——”
浑浊的老眼里翻过一层精光。
“这个最大的难点,便不存在了。”
在荆州蹲了三十年的老狐狸,不需要谁给他解释薛荡恶三个字的分量。
武道绝巅——四个字往那一摆,白莲教主就算是陆地神仙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硬接薛荡恶一拳。
平西王的手从膝头抬起来,搭在书案前端。
“不用十日。”
四个字,说的十分笃定。
在荆州盘踞三十年的实权亲王,吃过的仗比李定山打过的还多。
说十日,就是十日。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。
转向李定山。
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上没多余东西,两手背在身后,铁甲的肩甲在烛火底下泛着青光。
“李定山,你呢?”
李定山的嗓子粗得带碴。
“回陛下——十日用不到。”
“月底之前,定能收复云州!”
正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烛台上的火苗直着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按在舆图边沿,十根手指搭着宣纸。
“接下来——就看两位了。”
平西王从椅子沿上站起来,弯腰。
李定山的膝盖砸在地砖上——闷声一响,铁甲磕着金砖,哗啦一片。
“末将领命!”
“老臣遵旨!”
——次日。
天光从永昌郡东面的城墙上方劈下来的时候,二十万大军已经动了。
营帐在天亮之前全部收了。
拒马桩拔了,鹿角撤了,辎重车队排成四列,从旷野上碾着湿泥往官道方向压。
骑兵先行。
李定山的边军前锋两万骑兵,铁甲长槊,战马清一色栗色,从官道上碾过去的时候,马蹄声叠在一处,震得永昌郡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步卒方阵跟在骑兵后面,八万人的队列铺了五里地。刀盾兵居前,长枪兵居中,弓弩手殿后——阵型严整,甲胄在晨光底下折着寒光。
平西王的藩军从西路跟上来,五万人的队列没有边军齐整,甲胄也参差——铁甲、皮甲、棉甲掺着。
可五万人往官道上一铺,铺出来的动静——够了。
陈凡站在郡守衙门的大门口。
龙袍没穿,换了身暗色便服,乌纱翼善冠压着鬓角,手搁在腰间革囊上面——骨书在里头。
周戎的窄脸从侧面凑过来,两条浓眉挑着。
“陛下——可要随军南下?”
陈凡的手从革囊上松开。
“不必,朕在永昌等消息。”
二十万大军碾过去,前线的事交给平西王和李定山。
他这副快散架的身子骨,跟着大军颠上两百里——挺不住。
况且皇帝不用亲自上阵。
棋手坐在棋盘外面,够了。
“走。”
陈凡丢下一个字,转身回了后院。
——安平郡。
大军压境的消息,比马蹄声传得快。
二十万人的队列从永昌郡南面碾过来,前锋骑兵刚踏进安平郡北线的时候——安平郡境内,白莲教的十二个堂口同时收到了斥候的急报。
安平郡北面的一处暗哨。
黑衣教众趴在山脊上,千里镜抵着右眼。
镜筒里——铁甲。
从官道上碾过来的铁甲,铺了整条官道,望不到尾。
骑兵的战马膘肥体壮,马蹄踩着官道的节奏一致、均匀、沉——训练有素的精锐才踩得出这种节奏。
后面还有步卒。
步卒方阵从骑兵后面冒出来,一排排的,甲胄齐整,旌旗从队列中段竖起来。
旗面展开——“李”字和“王”字的大旗并排飘着。
黑衣教众的手抖了。
千里镜从眼眶上滑了半寸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到底多少人啊……”
旁边的另一个黑衣教众整个人缩在山脊后面,脸白了。
“跑吧——快跑!”
第一个堂口崩了。
安平郡东面的青林堂,堂主是个五品高手,手底下八百教众。
接到急报的时候,堂主正端着碗吃面。
面没吃完。
“二十万?!”
筷子砸在桌上,汤溅了半身。
“他娘的——这打个屁!撤!往山里撤!”
青林堂八百教众从据点里涌出来,跑得东倒西歪,兵器扔了一地。
第二个堂口也崩了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连锁反应从安平郡北线往南扩散,扩散的速度比朝廷骑兵的推进速度还快。
都没到接触的地步。
白莲教的教众——自行溃了。
不是打不过才跑,是还没打就谎着跑了。
二十万精锐压过来的消息,从斥候的嘴里传到堂口、从堂口传到据点、从据点传到每一个教众的耳朵里——传一遍,崩一层。
到后来,连传消息都不用了。
逃跑的教众从北往南跑,跑过的地方把恐惧留下了。后面的教众看见前面的人跑,什么都不问,扭头就往山里钻。
安平郡的官道上,李定山的前锋骑兵已经推到了郡城北门。
没有抵抗。
没有伏击。
城门大开着,门洞子里空荡荡的,地上扔了几把锈刀,一面白莲教的旗子被踩在泥里,旗面上的莲花印了半个鞋底。
李定山勒住马,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上闪过一截意外。
“这就……跑了?”
副将从侧面策马过来,一脸茫然。
“将军——前方斥候回报,白莲教教众分批退入十万大山外围的山区,据点里走得干干净净,连锅灶都搬走了。”
李定山的两手从缰绳上松开,搁在大腿上。
打了半辈子仗,头回见到仗还没开打,对面就自己散了的。
——永昌郡。
消息用飞鸽传回来的时候,天色刚暗。
陈凡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攥着参汤盏子。
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冒进来,两条浓眉挑着——不是拧着,是挑着。
“陛下——安平郡拿下了!”
嗓子从压着的状态往上拔了半截。
“一仗没打,白莲教的人全跑了!教众分批钻进了十万大山外围的山区,安平郡城已经被李将军接管了!”
陈凡端着参汤的手没停,喝了一口,搁回桌角。
“平西王那边呢?”
“平西王率藩军兵分三路,快了——归化郡和丰宁郡的消息应该也快到了。”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。
安平郡拿下了,一仗没打,白莲教的教众自行溃败。
意料之中——也在意料之外。
意料之中的是,二十万精锐压上去,几千教众不可能硬扛。
意料之外的是,崩得太快了。
快到连做样子的抵抗都没有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白莲教主压根没打算让教众守安平郡。
说明那个陆地神仙——从一开始就没把安平郡当成防线。
他的防线在十万大山里。
在苍梧峰。
在天龙身边。
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周戎——是另一副,沉的,带着铁甲特有的磕碰声。
平西王的灰眉从门框边冒进来。
浑浊的老眼里挂着什么——不是得意,是皱着的。
“陛下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没动。
平西王走到书案前面,手从身后拿出来,搭在书案边沿,灰眉压着。
“安平郡拿下了,归化郡的土司也递了降表,丰宁郡的豪强闭门不出,等着朝廷收编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但——”
陈凡等着。
平西王的浑浊老眼从舆图上移到陈凡脸上。
“白莲教的教众退进了十万大山。”
灰眉往中间拧了半分。
“反贼是想拖。藏进山里,凭着大山的地利,让朝廷大军再多——”
“也无力施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