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靠在椅背里,眉头微皱。
十万大山——山势纵横,沟壑千万条,白莲教在那片地盘上经营了几十年,暗道、据点、物资藏得密密匝匝。
二十万大军往山脚下一摆,威风是够威风了,可往山里钻——
那就是把精锐往泥潭里塞。
“皇叔可有良计?”
平西王的灰眉动了半分,方脸上那层沟壑在烛火底下叠着。
“陛下若不惜战损——”
嗓子往下压了一截,压出了在荆州盘踞三十年攒出来的狠。
“大军进山,损伤惨重,但也能推平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。
推平。
二十万人碾进十万大山,拿人命去填沟壑,拿尸骨去铺山路。
白莲教在山里打游击,你前脚过去,他后脚从洞里冒出来捅你一刀。瘴气、陷阱、毒虫——这些不要命的玩意比白莲教的人还要命。
推是推得平,代价呢?五万人?八万人?
这些兵卒从荆南扛着刀跑了上千里路过来,不是来给白莲教当靶子的。
陈凡摇了摇头。
“朕岂能让士卒白白送死。”
平西王的灰眉跳了半分。
陈凡继续说道:
“十万大山是白莲教的老巢,山中地势复杂,林深瘴重,他们在里头经营了几十年,暗道陷阱遍布。”
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。
“朝廷大军进山打游击——那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碰人家的长处。”
平西王的手从身后拿回来,搭在胸前。方脸上的沟壑拧了。
“那——”
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截光,阴的。
“放火烧山。”
四个字吐出来,每个音节都带着分量。
正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周戎的窄脸从门框后面探进来半截,两条浓眉弹开了。
放火烧山——这四个字从平西王嘴里说出来,不是气话。
是真的在提方案。
十万大山,层峦叠嶂,灌木密林覆了八成的山面。腊月刚过,春燥未消,干柴枯叶铺了一冬。
只要从外围几十个点同时放火,借着春风——
一场大火,能把整片山区烧成焦土。
白莲教藏在山里的暗道?烧。据点?烧。粮草辎重?烧。
教众想跑?往哪跑?四面都是火。
平西王的浑浊老眼盯着陈凡,盯了两息。
“此计有伤天和。”
老狐狸自己把话说了。
“但有效。”
陈凡靠在椅背里。
放火烧山,确实是眼下最省事的法子。
不用进山,不用打游击,不用拿人命去填。一把火下去,白莲教的根基烧个七八成。
可十万大山里头——不只有白莲教的人。
山里有猎户,有采药的山民,有躲战乱钻进去的百姓。
那些人不是反贼,是大商的子民。
一把火烧下去,不分敌我。
更何况——天龙还在苍梧峰的山洞里。
陈凡摇头。
“此计有效。但恐伤无辜,朕不能用。”
平西王浑浊的老眼眨了两下。
嘴张了,停了一息,合上。又张开。
“那——”
灰眉往中间拧了。
“老臣实在想不出更好的速胜之计了。”
说完,手从胸前落回身侧,整个人从站着的姿势里松了半截。
三十年军旅熬出来的老兵油子,能想到的法子就这些——硬推,或者烧。
皇帝都不点头,那就没辙了。
正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按在舆图上。
指腹从十万大山的位置移开了,移到了舆图左侧的归化郡,又移到右侧的丰宁郡,再移到南面的昌宁郡——那些还没收回来的郡县,一个个从指腹底下碾过去。
脑壳里那盘棋又翻了一面。
白莲教缩进十万大山,短期内逼不出来。逼不出来就先不逼。
天龙的事,得等薛荡恶和袁玄风——急不来。
但云州其他地方的烂摊子,不能再等了。
“十万大山——先放着。”
陈凡的手从舆图上抬起来。
平西王的灰眉跳了。
“先把其他郡县拿下。”
陈凡的手指在舆图边沿叩了一下,叩得脆。
“归化郡的土司递了降表,朕要看到人跪在面前。丰宁郡的豪强闭门不出?给他三天,三天不开门——破。”
手指往下移,落在昌宁郡。
“昌宁的白莲教残部,扫干净。”
朱砂笔从砚台上拿起来,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——把十万大山以外的七个郡县全圈进去了。
“朕要见到——云州收复。”
平西王的浑浊老眼翻了,那层混沌从眼底退了半截,露出底下压了三十年的锐利。
打不了十万大山,先把外围啃干净。
把白莲教从“割据七郡”变成“龟缩一山”——面子里子,全剥了。
高。
不是武将的打法,是帝王的打法。
平西王的膝盖往下沉了半寸——没跪到底,搭了个弯腰的弧度。
“老臣领命。”
李定山的铁甲在门框外磕了一声。
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从廊道那端冒出来,不知道在外面听了多久。
嗓子粗得带碴。
“末将请战!”
——
五天。
只用了五天。
第一天,李定山率边军前锋两万骑兵,从安平郡南下直扑昌宁。
昌宁郡内白莲教残部三千余人,据守郡城北门。
骑兵从官道上碾过去的时候,残部的哨兵站在城墙上往北望了一眼——望完,扭头就跑。
三千残部跑了两千四。
剩下六百个没跑的,不是不想跑——是李定山的骑兵太快了,城门还没来得及关,马蹄已经踩进了门洞子。
昌宁郡,半日收复。
第二天,平西王的藩军兵分两路,左路三万人压向归化郡,右路两万人直指丰宁郡。
归化郡的土司阿木拉带着三千苗兵,站在土司府大门口。
门开着,降表递了,人跪了。
阿木拉的膝盖砸在土司府前院的石板上,额头贴着地,身后三千苗兵的膝甲磕着石板,磕出一片闷响。
“罪臣阿木拉——叩见天兵!”
没打,一仗都没打。
藩军前锋的千总骑在马上,从土司府大门口那群跪着的苗兵身上扫过去,扫了两遍。
回头朝传令兵摆了摆手。
“报平西王——归化郡,平了。”
丰宁郡费了点功夫。
豪强钱世通关了三天门,三天后——城墙上冒出来两万藩军的铁甲,从四面围着,拒马桩和鹿角排了三圈。
钱世通站在府邸正堂里,两条腿抖着,满头冷汗。
身边的管家扯着他袖子,嗓子碎了。
“老爷——降了吧!”
钱世通的嘴张了,合上,又张开。
没等他第三次张嘴——藩军的攻城锤已经砸在了北门上。
门碎了。
钱世通跪在正堂里的时候,两条腿已经软了。
平西王的灰眉从马车帘后探出来半截,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世通。
“三代经商,在云州根基极深?”
钱世通的额头贴着地砖,抖得厉害。
平西王的手从帘后伸出来,虚虚往下一指。
“查他的账。”
账一查——侵占良田三千亩,逼死佃户十七家,私蓄武装四百人。
人头落地。
第三天到第五天,其余四个郡县逐一收复。
有的不战而降,有的象征性抵抗了半个时辰,有的连抵抗的人都凑不齐。
王师所到之处——土司跪的跪,绑的绑。
豪绅查的查,杀的杀。白莲教残部不是降了就是跑进了十万大山。
老百姓从茅屋里冒出来,从断壁残垣后面冒出来,从灌木丛里冒出来。
衣衫褴褛的流民跪在官道两侧,磕头磕得额头出了血。
有老妪从路边的沟里爬上来,两只手抓着藩军兵卒的裤脚,嚎了一嗓子。
“朝廷的兵来了——朝廷的兵终于来了——”
李定山的副将骑在马上,两条浓眉拧着,喉结滚了三遍。
从荆南杀到云州,一路上见的都是铁甲和战马。到了这儿——看见的是骨头。
百姓瘦得脸上只剩一层皮,小孩的胳膊细得一只手就能攥断。
这不是穷。这是被吃干了。被土司吃的,被豪绅吃的,被白莲教吃的。
大商的子民,在大商的国土上,被啃成了骨头。
副将的手在缰绳上攥了一截,松开,又攥了。
扭头朝身后的传令兵吐了一句。
“告诉弟兄们——不准扰民,谁动百姓一根毫毛,军法处置。”
——
五日后。
永昌郡,郡守衙门后院。
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探进来,两条浓眉舒展着——难得的,舒展的。
手里捏着一叠军报,薄笺铺了五六页。
“陛下——”
嗓子从压了半个月的紧绷里松出来,松得嗓子眼都变了调。
“云州十三郡县——除十万大山外围的白莲教残部——全部收复。”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。
十三郡县,全部。
周戎把军报一页页摊在书案上,指头按着。
“归化郡土司归降,三千苗兵缴械编入云州驻军。丰宁郡豪强钱世通已斩,家产充公。昌宁郡白莲教残部肃清,降者八百余人,押赴永昌听候处置。其余四郡——”
周戎的手指从军报上抬起来。
“全降了。”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按在军报上面,指腹碾着薄笺的边沿。碾了一圈。
云州——收了。
周戎喜道:“陛下天威,如今云州,王师所到之处,民众无不竭诚欢迎,此等景象,真乃勃勃生机,万物竟发......”
“行了,别说了,这话不吉利!”
陈凡嘴角一抽,连忙打断。
这话,可不兴说啊!
周戎止住话头,疑惑不解,心说这话咋就不吉利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