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戎的浓眉拧了,嘴合上了。
心里头翻了两圈,翻不明白,但也不敢再问。
陛下说不吉利,那就是不吉利。
陈凡问道:“密司那边,佛门和感应门的人有动静没有?”
周戎的窄脸从那层疑惑里抽出来,换了正事的脸。
“暗桩回报——净明那四个和尚三天前离开了丰宁郡,方向不明。金魂门的金丹修士也从归化郡撤了,土司阿木拉说那人走的时候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”
走了。
都走了。
大军压过来之前,这些人就提前撤了。
嗅觉倒是灵。
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,没接话。
门外。
两副脚步声从廊道上压过来——一副沉,带着铁甲磕碰的闷响;一副稳,靴底踩着地砖的劲道不急不缓。
平西王的灰眉从门框边冒出来,身后跟着李定山那座铁塔。
两个人走到书案前,一前一后。
平西王弯腰,五分的弧度,不深不浅。
“陛下——”
那双浑浊的老眼从弯腰的弧度里抬了半截,底下翻着的不是恭敬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畅快。
“老臣与李将军,幸不辱命。”
李定山的膝盖砸在地砖上,铁甲磕着金砖,闷声一响。
“末将叩见陛下——云州十三郡县,除十万大山中白莲教残部外,已彻底收复!”
那张劈着刀疤的脸绷着,两只嵌在疤痕两侧的眼拧出来的不是杀气——是从荆南蹲了八年的沙子里碾出来的硬气。
“请陛下检阅!”
陈凡从椅子里站起来。
站的时候,膝盖又软了一截,手在书案边沿撑了半息,才站稳。
龙袍的下摆垂着,整个人从书案后面走出来,走到平西王和李定山跟前。
“起来。”
两个人直起身。
陈凡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虚虚按了一下,按在平西王肩头。
“皇叔在荆州三十年,领兵的本事——朕服。”
平西王的浑浊老眼跳了。
龙椅上的人冲自己说一个“服”字——在荆州蹲了三十年,什么好话没听过,可这个字从当今陛下嘴里吐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灰眉往下压了半分,喉结动了。
没接话,弯了弯腰。
陈凡的手从平西王肩头移开,转向李定山。
“李定山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北伐你没赶上,这回南征——够了。”
李定山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上,肩甲底下的肌肉绷了一截,又松了。
嗓子粗得带碴。
“替陛下打仗,是末将的本分!”
陈凡的手落回身侧。
转身走回书案后面,坐了。
“说正事。”
手指在舆图边沿叩了一下。
“云州收复了,接下来——善后。”
平西王搭了半个屁股在椅子沿上,灰眉压着。
李定山站着,铁甲笔直。
陈凡的手指从舆图上一个个郡县碾过去。
“归化郡——阿木拉投降了,苗兵收编了。可土司的制度不能再留。改土归流,派朝廷的官员去坐镇。”
手指往右移。
“丰宁郡——钱世通的家产充公,拿出三成赈济当地百姓,七成充入云州府库。”
平西王的浑浊老眼眨了两下。
改土归流,四个字说出来轻巧,做起来——动的是几百年的根基。
可陛下说了,那就是定了。
“老臣遵旨。”
陈凡的手指往下移,落在昌宁郡。
“昌宁降了八百教众——甄别。有血债的,该杀杀。被裹挟的,编入屯田营,种地。”
李定山的嗓子接上来。
“末将已经让副将在甄别了,有血债的单独关押,等候陛下发落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。
“其余各郡的官员——能用的用,不能用的撤。吏部的人朕已经让太子从朝歌城调了,半个月内到。”
三言两语。
从改土归流到赈济百姓,从甄别降众到更换官员——几句话,把云州收复之后的烂摊子劈成了几块,每块塞进了该去的位置。
平西王的浑浊老眼从舆图上移开,灰眉底下翻了一层什么。
当了三十年藩王,见过的皇帝不止一个——先帝那种的也见过,守成都费劲。
眼前这位,半年前还是个嗑丹药的废物。
如今坐在郡守衙门后院的破椅子上,三句话就把一个州的善后方案定了,条理分明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这哪是守成。
这是开创。
正事说了两刻钟。
茶续了一盏。
陈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搁回桌角。
“还有一桩事——”
平西王的灰眉动了。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搁在书案边沿。
“佛门和感应门的人,你们碰上了没有?”
平西王摇了摇头。
“老臣兵分三路的时候就留了心——归化郡的土司府搜了个底朝天,那个金丹修士早就不在了。丰宁郡那几个和尚也撤得干净,钱家大宅里连根秃毛都没剩下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这些人——事先就跑了。”
李定山接了一句。
“末将在安平郡也没遇到修士的踪迹。白莲教的教众跑归跑,修仙者的动静,斥候连一丝都没探到。”
跑了。
不是跑,是蛰伏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。
金魂门的金丹修士从归化郡撤了,佛门的人从丰宁郡撤了——撤去了哪?
不外乎两个方向。
要么钻进了十万大山,要么退出了云州。
退出云州?不太可能。
千里迢迢跑过来,盯的是天龙——盯了这么久,不会因为几万大军就收手。
那就是钻进了十万大山。
三方势力——白莲教、金魂门、佛门——全缩进了一座山里。
逼虎入笼——还是逼了三只虎进同一个笼子。
好事还是坏事,说不准。
“好在——薛盟主在。”
陈凡吐出这句话的时候,平西王的灰眉往上挑了半分。
薛荡恶三个字搁在云州这张棋盘上,比二十万大军好使——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。
正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按在舆图上十万大山的位置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
平西王和李定山同时绷了。
“白莲教退进了十万大山,教主坐镇苍梧峰,天龙被困在里头。”
手指从十万大山的位置碾了一圈。
“两位觉得——这座山,怎么打?”
平西王的灰眉拧了。
方脸上那层沟壑叠着,浑浊的老眼从舆图上扫过去——十万大山的等高线密密麻麻,从外围到核心,层叠了十几重。
“陛下,上次老臣说的两个法子——硬推,或者烧山。陛下都否了。”
灰眉挑了半分。
“老臣实话实说——除了这两条,老臣想不出别的了。”
三十年的老狐狸,此刻把话说得直白。
不是推脱,是真没辙。
十万大山是白莲教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,暗道、陷阱、毒瘴——二十万大军钻进去,灌多少漏多少。
李定山的嗓子从沉着的状态往上提了半截。
“末将——也有句话。”
陈凡的手从舆图上抬起来。
“说。”
李定山那张劈着刀疤的脸绷着,两只嵌在疤痕两侧的眼从舆图上抬起来。
“陛下,十万大山不是靠兵马能解决的。”
嗓子粗得带碴,可每个字踩着分量。
“白莲教主是陆地神仙,山里头还窝着两个金丹修士。末将手底下十万弟兄,搁在这种对手面前——”
刀疤下面的腮帮子绷了一截。
“只能当摆设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李定山的铁甲在烛火底下泛着青光,整个人站着没动。
搁在荆南蹲了八年、大小仗打了几十场的二品宗师嘴里,“只能当摆设”五个字——苦的。
可事实就是事实。
陆地神仙可于十万军中,取敌将首级?金丹修士的术法砸过来,方阵再整齐也是靶子。
武道跟仙道之间那条沟——不是人数能填的。
李定山的喉结滚了一遍,嗓子往下压了半截。
“依末将之见——”
那双嵌在疤痕两侧的眼从陈凡脸上移开,落在门框方向。
门框外,廊道空着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——城里那间客栈里,住着一个灰袍长脸的人。
“只能请薛盟主出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