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戎。”
陈凡的手从舆图上抬起来,搭在书案边沿。
“去客栈,请薛盟主过来。”
周戎从门框边转了个方向,靴底踩着廊道,步子快了三分。
正房里剩了三个人。
平西王搭在椅子沿上,灰眉压着,浑浊的老眼盯着舆图上十万大山的位置——盯了半天没吱声。
李定山站着,铁甲笔直,那张劈着刀疤的脸绷着。
两个人谁都没开口。
不是没话说,是接下来的事——不归他们管了。
二十万大军碾不动的地方,只能靠一个人。
一盏茶的工夫。
廊道上传来两副脚步声。
一副是周戎的碎步,急的,踩得密。
另一副——稳的,沉的,每一步踩在地砖上都不快不慢,可整条廊道的空气从那副脚步落下来的瞬间,就变了。
变得重。
灰色长袍从门框外走进来。
薛荡恶。
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,正房里的东西全沉了一截——不是气势外放,不是真元压迫,就是这个人往那一站。
平西王搭在椅子沿上的半个屁股往后移了一寸。
浑浊的老眼从舆图上抬起来,落在灰袍身上。
呼吸顿了。
在荆州蹲了三十年,手底下五万兵马,什么场面没见过——可薛荡恶走进来的时候,平西王的胸腔从正常的起伏里硬生生停了半拍。
不是怕。
是本能。
从骨缝里翻上来的、对绝对强者的本能反应。
李定山比平西王更直接。
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从绷着的状态跳了一下,嵌在疤痕两侧的两只眼缩了半分。
整副铁甲从笔直的姿态往内收了一截——三品宗师的身体在武道绝巅面前,不受控地收敛了气息。
两个人几乎同时动了。
平西王从椅子沿上站起来,灰眉底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收了浑浊,拱手。弯腰的弧度比对陈凡行礼时深了两分——七分。
“薛盟主。”
李定山的铁甲磕了一声,整个人从收敛的姿态里抽出来,抱拳。
“久仰薛盟主大名!末将西南边军李定山,见过盟主!”
薛荡恶的两条浓眉没动。
那张长脸上扫了一眼平西王,又扫了一眼李定山,点了一下头。
幅度极小,下颌从原来的位置往下沉了半寸。
没多余的话,没客套的词。
天下第一人回应两位沙场老将的方式——一个点头,够了。
薛荡恶走到书案前面,灰袍笔直。
朝椅子上的陈凡微微一拱手。
“陛下召臣,何事?”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。
“好消息——云州收复了。”
薛荡恶的浓眉没动。这消息对他来说不意外,二十万精锐碾几千教众,悬念在哪?
陈凡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反应。
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指腹按在舆图上十万大山的位置。
“白莲教缩进了十万大山,教主坐镇苍梧峰,天龙被困在里头。金魂门和佛门的人也钻进去了。”
手指从十万大山的位置碾了一圈。
“三方势力挤在一座山里,二十万大军进不去——”
停了半息。
“朕想请薛盟主进山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薛荡恶站在书案前,灰袍的衣角搭着靴面。
那张长脸上两条浓眉从不动的状态往下压了半分,又弹回去了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
没犹豫,没掂量,没问“进山干什么”“有多少敌人”“需要什么条件”。
好。
陈凡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。
脑壳里过了一圈——白莲教主,陆地神仙。金魂门金丹修士,佛门月彤真人,也是金丹。
一个陆地神仙加两个金丹。
薛荡恶是武道绝巅不假,可一打三——那不是打仗,那是赌命。
“薛盟主。”
陈凡的手从舆图上抬起来,搁在扶手上。
“白莲教主是陆地神仙,半步绝巅。山里还窝着两个金丹修士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盟主可有把握?”
薛荡恶站着没动。
那张长脸上两条浓眉压了半分,两只不大的眼从陈凡脸上移开,落在舆图上十万大山的位置。落了一息。
抬回来。
“正面对敌——”
“臣不虚任何人。!”
平西王搭在椅子沿上,灰眉底下的浑浊老眼跳了。
李定山的铁甲磕了一声,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上,嵌在疤痕两侧的两只眼里翻过一层——炽热!
不虚任何人。
武道绝巅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不是吹牛,不是壮胆——是事实。
薛荡恶的嗓子还在往下走。
“即便三人联手——”
灰袍的袖口在身侧垂着,纹丝不晃。
“臣想走,没人拦得住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,十根手指搭着木纹。
胸腔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,从悬着的位置又落了一截。
想走没人拦得住——这话从别人嘴里吐出来,是狂。从薛荡恶嘴里吐出来,是底气。
他的底气,比别人的天花板还高。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按在书案边沿。
两只眼落在薛荡恶身上,落了一息。
“那——”
手指在书案边沿叩了一下。
“朕与薛盟主,同往。”
正房里的空气凝了。
凝得死。
周戎的窄脸从门框后面弹出来,两条浓眉从压着的弧度炸开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
平西王从椅子沿上站起来,灰眉底下那层浑浊全没了,露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冲的急。
“陛下万万不可!”
老狐狸的嗓子从沉稳里抽了——抽得喉管都变了调。
“十万大山凶险至极,白莲教经营数十年,暗道陷阱遍布!更有三位金丹以上的修士盘踞其中——陛下万金之躯,岂能以身犯险!”
李定山的膝盖砸在地砖上,铁甲磕着金砖,哗啦一响。
“陛下!末将愿替陛下入山!陛下万不可——”
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整张挤出来,两条浓眉拧成了一团死结。
“陛下!”
三个人的声浪叠在一处,叠得正房里嗡嗡作响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,手搁在扶手上,没动。
两只眼从平西王扫到李定山,又从李定山扫到周戎。
然后——
落在薛荡恶身上。
薛荡恶站在书案前,灰袍笔直。
那张长脸上两条浓眉——动了。
从始终不动的状态,拧了。
这是陈凡认识薛荡恶以来,第一次看到这人的脸上出现明确的犹豫。
“陛下——”
薛荡恶的嗓子从平稳里往上提了半分。
“十万大山中修士交锋,非武者所能预料。臣进山是一人生死,陛下进山——是社稷安危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臣斗胆,请陛下三思。”
天下第一人开口劝了。
薛荡恶这种人,几十年来不对任何人多说一句废话,不管是对皇帝、对正道盟的弟子、对天下武者——多余的字一个不吐。
如今主动开口劝阻,十分难得。
正房里四个人,四张脸,同一种表情——急。
陈凡靠在椅背里。
手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。
脑壳里翻了一面——
他当然清楚十万大山有多凶险。
白莲教主是陆地神仙,两个金丹修士蹲在暗处,苍梧峰深处还困着一头天龙。
这副破身子骨进去,风一吹就散架。
可这盘棋走到了这一步,有些子——只能他自己来落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
四个字从嗓子里漏出来,不重,不轻。
“诸位无需再劝。”
平西王的灰眉抖了。
方脸上那层沟壑从拧着的弧度往下垮了半截,嘴张了,后半截话堵在喉管里。
这种时候——陛下说了“朕意已决”,后面再接任何字,都是找死。
可不说——又咽不下去。
灰眉底下那双老眼翻了两圈,牙在槽里咬了三息。
“陛下既要入山——老臣请命同往!”
整个人从椅子沿上站到了地砖上,靴底踩得闷响。
“老臣虽不是修士,但这把老骨头还能替陛下挡上一挡!”
李定山的膝甲磕着金砖,铁甲哗啦一片。
“末将也去!”
那张劈着刀疤的脸绷着,两只嵌在疤痕两侧的眼里翻上来的不是犹豫——是从荆南八年沙子里碾出来的狠。
“末将死在十万大山里,也比让陛下一个人进去强!”
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虚虚往下按了一下。
“都起来。”
两个人直起身,铁甲和老骨头各自挺着。
陈凡没拦。
平西王和李定山要跟着——拦不住,也不必拦。一个三十年老狐狸,一个三品宗师,进山之后多两条臂膀,不算坏事。
陈凡的两只眼转回来,落在薛荡恶身上。
薛荡恶站在书案前,灰袍笔直。
那张长脸上两条浓眉从拧着的弧度慢慢松了——松得不快,一寸一寸的,从中间往两侧展开。
整个人从劝阻的姿态里退出来了。
没有不甘,没有再劝。
陛下决了,他便不再废话。
灰袍的袖口从身侧拢起来,双手合在胸前,拱了一下。
拱得比方才那三分的弧度深了两分——五分。
武道绝巅者,给世俗皇权的最高礼数。
“陛下既出此言——”
薛荡恶的嗓子沉下来,沉到了从脚底翻上来的厚度。
“臣定竭尽全力,护陛下周全。”
陈凡环视众人,缓缓开口:“既如此,那便,明日进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