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一早,陈凡换了身玄色劲装。
腰间革囊系紧,骨书在里头硌着胯骨。
袁院判守在马车旁,老脸上的褶子叠成一团,双手捧着一只青瓷小瓶。
“陛下,这是参髓丸,一日三粒。”
老太医的手抖着。
“撑得住三五日,再多——微臣不敢打包票。”
“够了。”
陈凡接过瓷瓶塞进袖袋。
车队没走官道。
薛荡恶在最前头,一身灰袍,赤手空拳。
李定山带着三百精骑断后,平西王坐在一辆轻便篷车里,灰眉压着,一路没怎么开口。
进山的口子在安平郡最南端。
两侧石壁拔起十几丈,中间一条裂缝,仅容三马并行。
李定山的副将带着五百工兵先行。
砍树,填坑,架桥。原本要走两日的山路,硬生生砍成了半日。
陈凡坐在马背上,扶着鞍桥。
颠了不到半个时辰,肝肾之间那团暗疮闷了一下。他没吭声,从袖袋里摸出一粒参髓丸,嚼了。
苦,苦得舌根发麻。
这副破身子骨进十万大山——风一吹就散架,可这盘棋走到这一步,有些子,只能他自己来落。
更何况,他这条命,从来不只一条。
薛荡恶走在最前头。
脚下是碎石、藤蔓、半人高的荆棘,可那一身灰袍,半点没沾。
脚不沾泥,叶不挂身。
李定山骑在马上,从后头盯着那道背影,盯了一路。
荆南八年,他见过的高手不算少,轻功好的,踏雪无痕的,都见过。
可没见过这种——
走在最寻常的山道上,慢悠悠地走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偏偏脚底的烂泥、积水、碎石,一点都粘不上去。
有形无质。
李定山的喉结滚了一遍。
身后一个年轻骑卒凑过来,压着嗓子。
“将军……那位真人,是不是会御剑飞行啊?”
“飞个屁。”
李定山没回头。
“他要是想飞,咱们这帮人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。”
骑卒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。
往里走了二十里,山势更密。
工兵在前头开路,刀斧声一片。
陈凡掀开半边的护卫帘子,朝里头扫了一圈——
林深,雾重,日头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的斑。
白莲教在这片地盘上经营了几十年。
暗道、据点、毒瘴。换平常的兵卒进来,灌多少漏多少。
可眼下不一样。
一个天下第一人在前头开道,二十万大军压在山外。
这座山再凶险,也得给他让条路出来。
——
山脊上。
一个白莲教斥候趴在灌木后头,千里镜抵着右眼。
镜筒里——铁甲。
工兵在前头砍树架桥,骑兵跟在后面,一长队人马正往山里头钻。
斥候的手抖了。
朝廷的兵,进山了?
他正要往后缩,镜筒往前挪了半寸。
队伍中段,一道玄色身影骑在马上,身边没旌旗,没仪仗。可前后左右的护卫,全朝着那个方向半躬着身子。
斥候的呼吸顿住。
那是……
镜筒再往前推。最前头那道灰袍的背影。
走在荆棘堆里,脚不沾泥。
斥候手一松,千里镜差点从山脊上滚下去。他认得那身灰袍。
不,他不认得这个人。
可这种排场,天底下只有一人能够做到。
斥候连滚带爬往山下钻,膝盖磕在碎石上,血都顾不上擦。
隆元帝。
亲自进山了。
——
苍梧峰,石洞外。
白莲教主盘坐在青石上,右掌翻着,掌心那三道血痂凝了大半。
石洞深处,天龙均匀的鼻息隔着石壁传出来,震得碎石往下掉。
密林方向,急促的脚步撞了上来。
黑衣人从灌木里钻出来,半张脸被荆棘划了三道口子,血混着汗糊在颧骨上。
扑通一声跪在青石前面。
“教主——隆元帝,进山了!”
白莲教主翻着右掌的手停了。
血痂裂开半道。
“进山了?”
“是!斥候在安平郡南面的山口见着的,朝廷的工兵开道,骑兵护卫,隆元帝就在队伍中段!”
黑衣人喘着。
“还有——队伍最前头,有个灰袍长脸的……”
白莲教主从青石上站起来。
白袍的下摆扫过石面。
“薛荡恶。”
他替黑衣人把那个名字说了。
黑衣人的脊背塌了半寸。
白莲教主走到洞口边沿,赤足踩着冰凉的岩面。
山风灌进来,白袍翻了半截。
隆元帝亲自进山——
这位皇帝的胆子,比本座想的还要大。
一个二品的皇帝,进十万大山。
本座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。
可——薛荡恶在。
天下第一人贴身护着,本座这根手指,伸不进去。
更要命的是天龙。
三个月。
十七种秘法,三百年的镇教功法,血祭阵全用上了。
天龙不认就是不认,宁可反抗也不让人碰半下。
如今好了。
一边是认死理的瑞兽,一边是带着天下第一人杀进来的皇帝。
两头都得顾,两头都顾不上。
白莲教主的脸沉了下去。
陆地神仙跟武道绝巅之间隔着一条沟,他赢不了薛荡恶,想全身而退,倒是有所机会。
但他的根基在此,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。
还有天龙的事,他不甘心就此作罢。
得有人替他,把薛荡恶缠住。
白莲教主转过身。
“传话下去。”
手拢回袖口。
黑衣人叩首。
“教主请讲。”
“金魂门那个金丹,从归化郡撤出来的,现在在哪?”
“回教主,往西麓去了,离咱们这儿……不到百里。”
“佛门呢?”
“净明带着人从丰宁郡撤了,方向也是十万大山。月彤真人……应该已经进山了。”
白莲教主的手在袖口里蜷了半分。
“去,告诉这两家——”
顿了一息。
“隆元帝带着薛荡恶进了十万大山,冲着天龙来的。”
黑衣人抬起头,半张糊着血的脸僵着。
“教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也惦记天龙吗?”
白莲教主转过半截身子,朝石洞深处那头白色的庞然大物望了一望。
“那就让他们,先去会会薛荡恶。”
借刀杀人。
金魂门那个老狐狸,佛门那几个秃驴——都是冲着天龙来的,谁也不肯空手回。
薛荡恶挡在他们和天龙中间,他们就得跟薛荡恶碰。
碰得越狠越好。
外头那二十万大军,那个天下第一人,那个胆大包天的皇帝。
鹬蚌相争。
黑衣人的脊背挺了半截,懂了。
“属下这就去办!”
精瘦的身子从碎石上爬起来,往山道方向退了两步,转身,碎步踩着石阶,身影没进密林。
洞口又空了。
白莲教主站在山风里,白袍猎猎。
掌上的血痂被风一吹,干成了暗褐色的壳。
他朝北望去——永昌郡的方向,安平的方向,那支大军开进来的方向。
隔着层层叠叠的山峦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那股煌煌大日般的武道真意,离得越来越近了。
——
石洞深处。
天龙蜷卧在石台上,白鳞在残光里折着微弱的莹光。
它本是睡着的。
这一刻,那颗巨大的颅骨从前肢上抬了起来。
缓缓的,一寸一寸。
白鳞碾着石台面,磨出一截细碎的响。
一只大眼睁开了。
透亮,干净。
不是挣扎时的暴烈,不是被困时的疲态。
是清醒。
天龙的脑袋转了个方向。
不朝洞口,不朝白莲教主站着的青石。
朝北。
朝那支大军开进来的方向。
巨大的鼻翼张了半分,吸了一口,又吸了一口。
洞口外,白莲教主仍背对着石洞,望着北面的山峦,纹丝没动。
他没回头。
也没看见——
身后那头被困了三个月、连他一根手指都不肯让碰的瑞兽,此刻正抬着头,安安静静地,朝着一个人来的方向,睁开了眸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