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莲教主转过身,白袍的下摆扫过洞口碎石。
他走到石洞深处,走到天龙蜷卧的石台旁边。
天龙的脑袋搁在前肢上,白鳞在残光里折着莹光。
两只大眼闭着,鼻息均匀。
可那只方才动过的耳朵——没完全贴回去,翘着半分,朝北。
白莲教主站在石台边,低头望着那颗巨大的颅骨。
望了三息。
“你在等谁?”
天龙没动。白鳞安静,鼻息均匀。
装睡。
白莲教主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搭在石台边沿。
指尖距离天龙白鳞不到三寸。
天龙的鼻翼缩了。
两只大眼从闭着的状态裂开一条缝——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疲态。
是警告。
白莲教主的手停了,三寸,跟三个月前一样,进不去。
手收回来了。
三个月,十七种秘法,三百年的镇教功法,血祭阵全用上了。
这畜生连碰一下都不让。
如今——耳朵朝北动了。
不是朝他动的。
是朝那支大军开过来的方向。
胸腔里翻上来的东西,从骨缝里渗出来——三个月的心血,几百年的传承底蕴,全砸进去了,一个昏君带着兵马往山里一钻,天龙的反应比他三个月的努力还大。
白莲教主第一反应,便是,被人截胡了!
白莲教主走出石洞,白袍的下摆在石台旁拖了一截。
脚踩过洞口碎石,站到了青石前面。
山风灌过来,白袍猎猎。
那张俊美的脸上,从始至终挂着的散淡——没了。
“取镇魂钉!”
四个字吐出来,不重,不轻。
黑衣人正从石阶方向往上爬,精瘦的脸上还糊着荆棘划出来的血痕。
听到这四个字,整个人在石阶上僵了。
膝盖磕着碎石,嘴张了。
“教……教主——”
白莲教主没回头。
“你没听到我的命令吗?”
黑衣人的脊背塌下来,塌得整个人贴在石阶面上。
镇魂钉,教中至宝,几百年前传下来的东西。
白莲教主是前朝皇室血脉,镇魂钉,是前朝皇室对付天龙的最后一手——不是驯服,是屠杀。
钉入天龙颅骨,镇压龙魂,取龙元。
龙元,天地灵气凝了不知多少年的精华,足以让陆地神仙跨入真正的绝巅。
代价是——天龙死。
黑衣人跪在石阶上,精瘦的脸抖着。
“教主,镇魂钉一出……天龙就活不了了……”
“本座知道。”
白莲教主的手拢回袖口,白袍在山风里翻了一截,那张俊美的脸朝北望着。
“得不到,就不留给任何人。”
从字缝里往外渗的东西,比山风还冷。
黑衣人的额头贴在碎石上,磕了一声。
“属下……遵命。”
精瘦的身子踉跄着往山腰下方跑了。
——
另一边。
十万大山深处,山道转角。
薛荡恶停了。
灰袍的衣角搭在靴面上,整个人站在山脊一处凸岩上,两条浓眉往上提了半分。
陈凡勒住马。
前方三十步外没有人。
前方两百步外——山尖上,有人。
一道身影立在山尖上。女人。
青色长裙,腰间束着翠玉腰带,长发从脑后垂到腰际,风吹过去的时候发尾翻了半截。
隔着两百步,那个轮廓看不真切,可那身形站在山尖上的时候,整座山的棱角都柔了半分。
月彤真人。
佛门,金丹修为。
净明说她行踪不定——如今亮出来了,大大方方挡在路上。
薛荡恶从凸岩上踏出去。
一步。
脚底没有踩在任何东西上。
两步,三步,从凸岩到半空,从半空到山尖的对面。
踏空而行。
李定山骑在马上,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上两只眼瞪了。
没有借力,没有踩树梢弹石壁的轻功路数,就是一步一步,踩在空气上,走上去了。
这不是武学。
这是从武道绝巅里出来的、超越了常理的东西。
薛荡恶站在山尖对面的半空里,两手背在身后。
两百步压成了二十步。
月彤真人的脸——看清了。
很美。
皮肤白得透光,五官精致到了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。
那双眼——平静得过分,清冷无比,没有人该有的温度。
“薛荡恶。”
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,回荡天地间。
薛荡恶的浓眉没动,背在身后的手没抽。
“你挡路了。”
月彤真人的长发在山风里飘了半截。
“天龙不该属于凡俗王朝,也不该属于神州。”
薛荡恶没接话。
月彤真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纤细的五指在空气中张开。
灵力——从她掌心涌出来的灵力,跟方才金魂门那个修士完全不是一个层次。
浓稠,浓稠到了从掌心溢出来的瞬间,周围十丈之内的空气都在震。
碎石从山尖上往下滑,草木从根部弯折。
陈凡坐在马背上,隔着两百步,那股灵力波动扩散过来的时候,五脏六腑被震了一下。
马匹前蹄刨着碎石,往后退了三步。
金魂门那个修士,被薛荡恶一拳打飞,可那个修士搁在月彤面前——连暖场的资格都没有。
月彤真人的手往前推了。
纯粹的从金丹最深处碾出来的灵力,化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洪流,从掌心朝薛荡恶涌过去。
洪流过处,山尖的岩面裂了。碎石飞溅,整个山尖在抖。
薛荡恶动了。
两手从身后抽出来,右拳抬起。
这一拳跟打金魂门那个修士时不一样。上一拳是随意的,打发蝇虫。
这一拳——沉了。
从肩到肘到腕到拳面,每一寸肌肉都在收缩。
武道真意从拳面上涌出来,空气在拳头前进的方向上,撕开了。
拳头撞上灵力洪流。
轰——
山尖从正中裂成两半。岩面往两侧倒下去,砸进旁边的山谷,掀起漫天尘土。
陈凡在马背上被气浪推了一截,整个人从鞍上歪了。
周戎一把扶住他手臂。
“陛下——”
陈凡没应,两只眼死死盯着山尖方向。
尘土散了大半。
薛荡恶还站在半空。
灰袍袖口破了一截,露出里面的手臂——三道红痕从腕骨蔓到肘窝,灵力冲击留下的印痕。
月彤真人也还站着,青色长裙下摆碎了半截,长发散乱了三成。
可人没退,脚下碎岩面还在。
陈凡神情凝重,果然——月彤真人跟金魂门那个修士,不是一个量级。
薛荡恶的灰袍翻了半截,两条浓眉往中间拧了。
月彤真人收了手,那双平静的眼里翻过一层——正视。
“武道绝巅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薛荡恶的右臂上三道红痕在风里泛着,拳没收。
两人还要再交手——
就在这时。
南面,苍梧峰方向。
一声悲鸣。
从地底翻上来的,震得整片山峦都在颤的,撕裂了天地间所有声响的悲鸣。
天龙的声音。
可这一次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,之前的嘶吼是暴烈的,是被困的兽在挣扎。
这一次——是痛。
从灵智最深处翻出来的、被什么从骨缝里剜出来的、纯粹的痛。
薛荡恶的浓眉弹开了。灰袍袖口垂下来,两只不大的眼朝苍梧峰的方向望了。
月彤真人的手停在身侧。那双平静了几十年的眼底,翻出了从未有过的焦急。
李定山骑在马上,铁甲震得哗啦响,那张劈着刀疤的脸煞白了半截。
平西王从篷车帘后探出头,灰眉底下的浑浊老眼往南望了一息,缩了回去。
陈凡坐在马背上。
整个人僵了。
不是因为那声悲鸣动静大。
是因为——脑海深处,神魂抖了。
那团盘踞在灵台里的、从无数次转生中,依旧凝实的神魂,在悲鸣传来的瞬间,猛烈地震荡了一下。
不是攻击,不是干扰。
是共鸣。
从悲鸣声里,他的神魂接收到了一股东西——不是声音,不是语言。
是一种跨越了种族和言语的、赤裸裸的信号。
求救。
天龙在求救。
在向他求救。
转生了无数次,死了无数回,他对自己神魂的感知比任何修士都清晰。
这不是错觉。
一头被困了三个月的瑞兽,不认白莲教主,不认金丹修士,不认佛门真人——可在这一刻,它朝他发出了求救。
陈凡的手从缰绳上松开,按在胸口,按住了那股从神魂深处翻涌上来的、灼热的震荡。
南面,苍梧峰方向,第二声悲鸣来了。
比第一声更凄厉,更痛。
薛荡恶从半空转过身。
“天龙出事了。”
月彤真人的身影从碎岩上飘起来,青色长裙翻着,整个人朝苍梧峰望去。
而陈凡坐在马背上,一只手按着胸口,一只手攥着缰绳。
脑海里那股求救的信号,一波接一波,越来越急。
天龙在叫他。
那头宁死不屈的瑞兽,此刻正被什么一寸一寸地钉入颅骨——它发出了最后的呼唤。
陈凡的手从胸口松开了。
“薛盟主——”
薛荡恶从半空中回过头。
陈凡的手指朝苍梧峰方向一指。
“朕要过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