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要过去!
这句话从陈凡嘴里砸出来的时候,薛荡恶的浓眉跳了。
从始至终那张长脸上挂着的平淡,变了色。
“陛下——”
薛荡恶的嗓子从沉稳里往上提了半分,灰袍的袖口垂着。
“苍梧峰有白莲教主坐镇,陆地神仙——陛下务必小心。”
没有说“不可”,没有说“三思”。
而是.....小心。
因为他清楚,此隆元非彼隆元。
平西王的灰眉从篷车帘后弹开了,整个人从车里半探出来,浑浊的老眼里那层混沌全没了。
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
语气都变的急切起来。
“苍梧峰深处是白莲教老巢,陆地神仙加上教众,陛下此去——”
灰眉底下的老脸拧成了一团。
“是送死!”
李定山也是一脸的急切,忙不迭道:
“陛下!末将愿替陛下前往,陛下万金之躯——”
周戎的窄脸凑过来,两条浓眉拧成了死结,嘴张了三回,每回都被堵在喉管里。
陈凡没应。
马缰绳从手里松开,翻身下马。
脚底踩在碎石上的时候,膝盖又软了一截——肝肾之间那团暗疮闷了,从腰往上酸得整条脊椎发麻。
可脑海深处,那股求救的信号还在翻涌。
一波接一波,急的,痛的,从灵台最深处往外灼。
天龙在叫他。
不是幻觉,不是巧合。
那头被困了三个月、连白莲教主一根指头都不让碰的瑞兽——偏偏在他进山的时候,发出了求救。
为什么?
不重要。
这副身子死了,还有下一副。
陈凡迈开步子,往苍梧峰方向走。
“周戎,带人跟上。”
周戎的窄脸僵了一息,咬了咬牙,从马背上翻下来,手按在刀柄上,朝身后的护卫摆了一下手。
十二个宗师营的好手跟了上来。
月彤真人站在碎岩上,青色长裙下摆碎了半截,长发散着。
那双清冷的眼落在陈凡离去的背影上,落了一息。
整个人从碎岩上飘起来——脚尖离地,朝苍梧峰方向掠了出去。
薛荡恶的身体横了过来。
灰袍的袖口从身侧展开,整个人挡在月彤真人和苍梧峰之间,挡得纹丝不晃。
月彤真人的脚步停了。
那双平静了几十年的眼底,翻出了一层寒。
“你不该拦我。”
薛荡恶没动。
月彤真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纤细的五指张着,灵力从指尖往外溢。
“你该去保护你的皇帝。”
每个字吐得清晰,吐得冷。
“苍梧峰里有白莲教主,陆地神仙。他一个二品的凡人进去——”
月彤真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必死。”
两个字砸在半空里。
薛荡恶站在灰袍里,两条浓眉压着,那张长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。
没接话。
月彤真人说的是事实。
二品武者闯陆地神仙的老巢——白莲教主一根手指就能碾碎。
可薛荡恶没动。
他没追上去保护陈凡。
因为他清楚——龙椅上这位,不是曾经那个嗑丹药的废物。
而是一个疑似来路不明、底细不清、灵魂不灭的存在。
百事通说的话还压在他的心底——大能者游戏人间。
此人选择孤身入苍梧峰,必有他的道理。
薛荡恶的两条浓眉从压着的弧度松了半分。
“有我在。”
“今天——你过不去。”
月彤真人的手蜷了,那双清冷的眼底翻过一层东西,从寒变成了厉。
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来——比方才更浓,更重,浓稠到了周围十丈内碎石都在震。
薛荡恶的右拳抬了。
两道身影同时动了。
——
苍梧峰。
陈凡踩着碎石往里走。
脑海中,天龙的悲鸣还在回荡,一声接一声,无比焦急,从灵台深处灼得整个人的神魂都在抖。
山道窄了。
两侧岩壁挤过来,顶上藤蔓交织,日光漏不进来。
前方。
三道黑影从灌木丛里冒出来。
黑衣,短刀,脸上蒙着半截布巾——白莲教的教众。
“站住!”
领头的教众嗓子尖,刀横在身前,刀锋在暗处折着一截冷光。
周戎的窄脸从陈凡身后挤出来,一只手已经拔了半截刀。
“找死——”
陈凡抬手,按住了周戎的刀鞘。
“活的。”
两个字。
周戎的窄脸绷了,刀归鞘。
手从鞘上松开,朝身后宗师营的人摆了一下。
三息不到。
三个黑衣教众被按在碎石地面上,短刀拍飞了,胳膊从背后拧着,膝盖磕在碎石里。
宗师营的人收手干净利落,连多余的响动都没有。
领头的教众脸贴着碎石,半截布巾散了,露出一张精瘦的脸,二十出头,两只眼从碎石缝里往上翻,翻着恐惧。
陈凡蹲下来。
玄色劲装的膝盖搁在碎石上,两只眼跟那个教众平齐了。
“你们教主在哪?”
教众的牙咬着,腮帮子鼓出一块。
没吱声。
陈凡的手从膝头抬起来,拍了拍教众肩膀上的碎石。
“朕没耐心问第二遍。”
教众的两只眼从碎石缝里往上翻——翻到了陈凡脸上。
隆元帝。
当今天子蹲在他面前,距离不到两尺。
教众的牙松了。
不是怕皇帝,是怕蹲在后面那十二个宗师营的杀胚。
可嘴还是咬着,咬了三息。
周戎的窄脸从旁边探过来,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,在教众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要不要我帮你松松嘴?”
教众的喉结滚了两遍。
牙齿在槽里磕了,精瘦的脸上那层倔从骨头缝里往外撑了两息——撑不住了。
“后……后山。”
“教主在后山石洞里。”
陈凡站起来。
膝盖从碎石上抬起来的时候,又酸了一截。
肝肾之间那团暗疮闷着,整条脊椎从腰往上木得发胀。
无所谓。
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了,可撑到苍梧峰后山——够了。
“走。”
一个字丢下。
陈凡转身往后山方向走,玄色劲装的背影没进了藤蔓交织的暗处。
周戎咬着牙跟了上去,十二个宗师营的人散成两翼,刀出鞘,步子压着碎石。
山道越来越窄。
空气越来越沉。
前方,石壁的尽头,一截青石台面从灌木后面露了出来。
石台旁边,一抹白袍的衣角被山风卷了起来。
陈凡的脚步没停。
脑海深处,天龙的悲鸣陡然拔高了——尖锐的,撕裂的,从灵台最深处炸开来的痛。
同时,一股气息从石台方向压了过来。
不是武道真意,不是灵力波动。
是从生命层次上碾下来的、纯粹的、陆地神仙的威压。
周戎的窄脸白了。
十二个宗师营的人同时停了步,刀握在手里,手在抖。
石台上,白袍转了过来。
白莲教主赤足踩着青石,那张俊美的脸朝着陈凡的方向,两只眼从散淡的状态里沉了下去。
“隆元帝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与世隔绝的孤傲与清高。
“你倒是敢来。”
陈凡的脚踩在最后一级石阶上,抬头。
白莲教主站在石台边沿,身后的石洞口——一声低沉的呜咽从里面传出来。
天龙的呜咽。
比方才的悲鸣弱了,弱得碎,弱得从石壁缝里漏出来都带着颤。
陈凡的手按在腰间革囊上,指腹碾过骨书的棱角。
两只眼,从白莲教主的赤足,一寸一寸往上扫,扫到了那张俊美的脸上。
陈凡皱起眉头。
“你要杀天龙?”
白莲教主的赤足在青石上挪了半寸。
手从袖口里抽出来——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,夹着一枚黑色的铁钉。
钉尖上,沾着血。
白色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