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吗?”
两个字从天际线的方向砸下来。
不重,不轻,可落进白莲教主悬浮着的半空里的时候,整座苍梧峰的山风——停了。
白莲教主的白袍在半空中定了,赤足悬着,那张俊美的脸朝北偏了半分。
一道灰色的影从天际线上方劈了过来。
快。
快到陈凡只看见天际线上一抹灰,下一息,那抹灰就已经到了苍梧峰上空。
薛荡恶。
灰袍笔直,两手背在身后,整个人踏在虚空中,脚底什么都没踩。
可他往那一站,白莲教主身上那股刚暴涨到绝巅的气息——被压了半截。
不是压制。
是存在本身的分量。
白莲教主刚吞了龙元,气息暴涨,武道绝巅,跟薛荡恶同一个层次。
可同一个层次里——薛荡恶站在那,从容得连衣角都没翻。
白莲教主的白袍在山风里猎猎,可那张俊美的脸上十息前挂着的笑——一寸一寸地收了。
收到最后,只剩凝重。
陈凡站在石阶上,一只手按着腰间革囊,仰头望着半空中那两道身影。
松了口气。
可松完的下一息,脑海中又产生了疑惑——薛盟主这么快就解决了月彤真人?
那可是金丹修士,方才跟薛荡恶硬碰了一拳,山尖都劈成两半,不像是三两下能打发的角色。
半空中。
白莲教主的赤足在虚空里挪了半寸,两只眼盯着对面灰袍的身影。
“月彤真人呢?”
问的十分直接。
薛荡恶背在身后的手没动,两条浓眉压着,那张长脸上挂着的平淡没有半分变化。
“你要杀天龙——她知道了。”
白莲教主的赤足停了。
薛荡恶的嗓子往下沉了半截。
“便与我歇了战。”
陈凡在石阶上听见了。
原来如此——月彤真人是冲天龙来的。
白莲教主用镇魂钉取龙元的消息传出去,月彤真人不打了,因为再跟薛荡恶耗下去,龙元就被白莲教主吞干净了。
敌人的敌人。
白莲教主悬在半空,白袍翻了半截,那张俊美的脸上凝重又多了一层。
“所以——”
赤足在虚空里往后退了一寸。
“你们要联手?”
薛荡恶不屑一笑。
天下第一人的冷笑。
陈凡在石阶上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薛荡恶那张长脸上翻出来的不是愤怒,不是不屑。
是一种从骨头最深处碾出来的、纯粹的轻蔑。
“我对敌——从不以多欺少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而且——”
灰袍的袖口在虚空里垂着,纹丝不晃。
“你还不配。”
四个字砸在半空里。
白莲教主的脸僵了。
从凝重到僵,只隔了一息。
刚吞了龙元、气息暴涨到武道绝巅的白莲教主,被这话激的脸色一抽。
你还不配。
从薛荡恶嘴里吐出来——就是事实。
陈凡站在石阶上,两只眼盯着半空中那道灰袍的背影。脑壳里翻了一个念头——
这人,真是纯粹到了骨子里。
白莲教主刚踏入绝巅,气焰正盛,换了旁人,能拉一个帮手就拉一个。
但薛荡恶不会。
白莲教主悬在半空,白袍在山风里翻了一截。
那张僵了的脸上,肌肉从颧骨到下颌,一条线地绷着。
绷了三息。
嘴开了。
“薛盟主——”
嗓子从僵硬里抽出来,换了个调子。
不是方才对陈凡说话时的倨傲,带了一截旧事的分量。
“上次落仙水一事,你还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薛荡恶语气平静。
“你能潜入皇宫,带走天龙。”
灰袍的衣角在虚空里晃了一截。
“便是我还了你人情。”
白莲教主的赤足在虚空中顿了,随后叹了口气。
“也罢。”
半空中。
白莲教主的白袍停了翻动。
那张俊美的脸上,凝重从层叠的弧度里慢慢压平了,压成了一层薄的、硬的壳。
“那就——”
赤足在虚空里往前踏了半寸。
“只能一战了。”
话落。
两道身影同时动了。
薛荡恶的灰袍从虚空中消失了——不是飞,不是掠,是从原来站着的位置直接抹掉了。
下一息,灰袍出现在白莲教主三丈之内,右拳已经抬到了胸口的高度。
白莲教主的反应不慢。
赤足在虚空里一蹬,整个人往后退了十丈,右掌翻出来,灵力从掌心涌了——浓稠的、吞了龙元之后暴涨的灵力,化成一道白色的洪流,朝薛荡恶碾了过去。
拳头撞上灵力洪流。
轰——
苍梧峰的半截山壁炸了。
碎石从山腰往下倾泻,灌木连根拔起,整座山峰从山脊到山脚震了一遍。
陈凡在石阶上被气浪推了两步,膝盖磕在碎石上。
周戎一把扶住他胳膊。
“陛下!”
陈凡没应,两只眼死死盯着半空。
碎石尘土散了大半。两道身影还悬在虚空中——灰袍和白袍,隔了二十丈,各自立着。
薛荡恶的灰袍右袖碎了半截,露出小臂上两道白印。
白莲教主的白袍左肩裂了一条口子,从肩头到胸口,露出底下暗紫色的内甲。
第一拳,平了。
白莲教主的脸上闪过一截戾气。
“再来!”
两个字从他嘴里砸出去。整个人化成一道白光,撞向薛荡恶。
薛荡恶没退。
右拳收回来,左拳抬了。
两道身影在苍梧峰上空碰撞——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每碰一下,山峦就震一次。
周戎的窄脸白了三分。那张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,两条浓眉压到了眼眶上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绝巅之战?”
嗓子碎了半截,从喉管里刮出来的字带着抖。
李定山骑在后方的马上,铁甲哗啦响个不停。那张劈着刀疤的脸仰着,两只嵌在疤痕两侧的眼瞪得浑圆。
手按在刀柄上,按了又松,松了又按。
他是三品宗师,大小仗打了几十场,自认见过的场面够大了。
可眼前这个——
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碰撞,每一拳砸出去,山壁就崩一截,碎石往下倾泻,整条山脊在抖。
平西王缩在篷车里,灰眉底下那双浑浊的老眼从车帘缝里往上望。
望了一息,手从膝头抬起来,把车帘拉严了。
不敢看了。
蹲了三十年的老狐狸,见过刀山血海,见过万人冲锋——没见过两个人打架打得整座山都在塌。
半空中。
薛荡恶的右拳第七次砸出去。
这一拳跟前六拳不一样——武道真意从拳面上涌出来,空气在拳头前进的方向上,撕开了一条缝。
白莲教主的灵力洪流迎上去,白光和拳风在半空中绞了两圈——
白光碎了。
白莲教主的身体从半空中往后飞了三十丈,白袍碎了大半,右肩的骨头从皮肤底下凸出一截。
他在三十丈外稳住身形,赤足踩着虚空,整个人晃了两晃。
嘴角——白色的血。
龙元刚吞进去,还没完全消化,新得的力量跟身体之间,还有一道缝没合上。
薛荡恶站在虚空中,灰袍的袖口垂着,两条浓眉还是压着,那张长脸上——纹丝不动。
从头到尾,七拳。
没喘过一口气。
陈凡站在石阶上,仰头望着半空中那两道身影。
绝巅之战——薛荡恶占着上风。
白莲教主刚吞龙元,力量暴涨却驾驭不住。
薛荡恶在绝巅站了几十年,每一拳都踩在分寸上。
新晋的绝巅,和磨砺了几十年的绝巅——差的太多了!
就在陈凡仰头的时候——
身后。
石洞深处,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呜咽。
低的,碎的,从石壁缝里漏出来都带着颤。
脑海深处,那股求救的信号又来了。
天龙在叫他。
催他过去。
陈凡的手从革囊上松开,转身,朝石洞方向迈了一步。
周戎的窄脸从旁边弹过来。
“陛下——您要去哪?!”
陈凡没停,第二步踩在洞口的碎石上,第三步已经跨过了洞口的石沿。
白莲教主被薛荡恶缠着,一时半刻抽不开身。
石洞里只剩天龙,镇魂钉钉在颅骨上,龙元被取了。
这头瑞兽,在最后关头朝他发出了求救。
“周戎。”
陈凡的脚踩进了石洞。
“守着洞口。”
周戎的两条浓眉拧成了死结,嘴张了两回,堵在喉管里。
陈凡的玄色劲装没进了石洞的黑暗里。脚底踩着湿滑的岩面,一步一步,往深处走。
洞壁窄了,顶矮了,空气从干冷变成了潮湿的、带着腥味的重。
前方。
一团微弱的光从石台方向透出来——白色的,暗的,几乎要灭的那种暗。
天龙蜷卧在石台上,白鳞从莹润变成了灰白色的壳,干枯的、裂了缝的壳。
那颗巨大的颅骨搁在前肢上,颅顶——一枚黑色的铁钉,没入了半截。
钉尖周围,白色的血从骨缝里渗出来,淌在石台面上,淌成了一小摊。
天龙的大眼睁着。
透亮,干净。
直勾勾的看着陈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