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站在石台前,脚底踩着湿滑的岩面,整个人定在了那。
大。
太大了。
这辈子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活物。
白鳞覆着的身躯盘了半个石台,颅骨搁在前肢上,光一颗脑袋就比他整个人还宽。
那颅顶钉着的黑色铁钉渗着白色的血,从骨缝往下淌,淌得石台面上一小摊。
可那双眼——
没有戾气,没有暴烈,没有被困了三个月该有的疯狂。
就是看着他,安安静静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陈凡的喉结动了。
“你在呼唤我?”
陈凡的嗓子从沉着的状态里抽出来,带着一截哑。
天龙的大脑袋从前肢上动了。
动得极轻微,从左往右,晃了一下,颅顶那枚镇魂钉跟着晃了半分,白色的血又渗出几滴。
呜——
低沉,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
不是嘶吼,不是悲鸣,是回应。
陈凡往前走了一步,脚底踩在石台边沿的碎石上,膝盖磕着石台的棱角。
天龙的大眼没有闪躲。那双透亮的眼里折着洞壁残光,盯着他靠近,盯着他抬手。
手掌搭上去了。
搭在天龙颅骨侧面,避开了镇魂钉的位置。
掌心贴着白鳞——每一片鳞甲的边沿都往外翘着,干枯得裂了缝。
掌下的颅骨震了一下。
天龙没缩。
没有反抗,没有挣扎,没有白莲教主描述的那种“连碰一下都不让”。
那颗巨大的脑袋往陈凡掌心的方向蹭了,蹭得小心翼翼。
呜——
又是一声低哼,这一声比方才轻了,轻到了从鼻翼里漏出来都带着一截柔。
陈凡的手在天龙颅骨上摩挲着。
天龙大眼半眯起来,那双透亮的眼从圆睁的状态慢慢合了半截,长长的眼睫往下搭着,搭在白鳞上面,整颗脑袋从紧绷的姿态里松了下来。
号称天地瑞兽的天龙,在他手底下,乖得跟一条狗似的。
“可惜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清冷,平静,带着一截惋惜。
“龙元被夺。”
陈凡的手停在天龙颅骨上,整个人没回头,脊背绷了。
周戎守在洞口,十二个宗师营的人散在两翼。这个声音不是周戎的,不是宗师营任何一个人的。
是女人的声音。
陈凡转过身。
石洞口的方向,一道身影立在岩壁旁。
青色长裙,翠玉腰带,长发从脑后垂到腰际,隔着十几步,五官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精致到了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。
月彤真人。
方才在半山腰跟薛荡恶碰了一拳、山尖都劈成两半的那个金丹修士——此刻站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。
洞口守着十三个人,她进来了,无声无息。
“外面那些武夫——”
月彤真人的手从身侧垂着,那双清冷的眼落在陈凡身上。
“拦不住我。”
四个字吐得淡,淡到了从嗓子里漏出来都不带什么分量。
可事实就是事实,金丹修士,术法神通,三品宗师在她面前跟摆设一样。
周戎和宗师营加在一起,拦不住她半息。
陈凡的手从天龙颅骨上松开,搭回身侧。
两只眼落在月彤真人身上。
心中一动,她要动手?不像。
方才在山尖上跟薛荡恶碰撞的时候,天龙悲鸣传来,她也停了手。
冲天龙来的,不是冲他来的。
“你想要天龙?”
陈凡直接问道。
月彤真人的手从身侧抬了半寸,又落回去。
那双清冷的眼从陈凡身上移开,落在他身后石台上蜷卧着的天龙身上。
看了两息后,摇了摇头。
“原本想......”
“现在——不了。”
陈凡没接话。
月彤真人往前走了两步。
青色长裙的下摆扫过湿滑的岩面,脚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。
她的视线从天龙颅顶那枚镇魂钉上扫过去,又从干枯的白鳞上扫过去,扫了一圈。
“天龙失了龙元。”
嗓子从清冷里往下沉了半截,带着一截真切的叹惜。
“即便能活——也再无天地瑞兽的特质,与寻常妖兽无异。”
陈凡眉毛一挑,与妖兽无异?
龙元是天龙凝了不知多少年的精华,被白莲教主一口吞了。
搁在修仙的体系里,那就是把一头瑞兽的根基连根拔了。
废了。
一头天龙,天地瑞兽,搁在传说里翻江倒海、呼风唤雨的存在——从今往后,跟山里的毒虫猛兽没什么分别了。
身后。
天龙的大脑袋从石台上抬了起来。
那颗巨大的颅骨朝陈凡的方向蹭了过来,无比急切。
白鳞碾着石台面,触摸着陈凡的后腰,整颗脑袋从石台上探出来,搁在了陈凡肩侧。
呜——
低沉的,碎的,带着颤的呜咽。
天龙的大眼睁着,透亮,直勾勾地盯着陈凡侧脸,那双眼里翻着的东西——
是祈求。
它听懂了,月彤真人说的每一个字,它都听懂了。
再无成长的可能,与妖兽无异。
可它不管。
它蹭着陈凡,蹭得整颗脑袋都贴在了他肩上,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。
那股求救的信号从脑海深处翻上来——不是催促,不是焦急。
是乞求。
别丢下我。
月彤真人站在岩壁旁,那双清冷了几十年的眼——动了,从平静变成了惊疑。
整个人从走近的姿态里停了,脚底定在湿滑的岩面上,两只眼从陈凡肩头那颗巨大的颅骨扫过去,扫了两遍。
“天龙竟然——”
“看中了你?”
陈凡没应,肩头搁着一颗比他脑袋大三倍的龙头,白鳞碾着他的劲装,蹭得整个人往前歪了半截。
月彤真人盯着这一幕,盯了三息。
那双清冷的眼里翻过的惊疑,一寸一寸地退了,退成了一层薄的、淡的惋惜。
“可惜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
“龙元已失,就算天龙认主——”
月彤真人的手从身侧垂下来,那双眼从陈凡身上移开了。
“也不过是多了一个妖宠罢了。”
陈凡肩头的天龙呜咽了一声,蹭得更紧了。
整颗脑袋从他肩侧往下压,压得他膝盖又软了一截。
脑海深处,那股信号还在翻涌,不是求救了,是黏着他,黏得死死的。
月彤真人转过身,青色长裙的下摆扫过岩面。
“既然龙元已失——我便不多留了。”
脚步往洞口方向迈了一步,可走了半步,又停了。
那双清冷的眼从肩头偏过来,落在陈凡身上。落了一息。
“隆元帝。”
陈凡扶着肩头的龙脑袋,仰着脸。
月彤真人的嘴开了。
“天龙认你为主——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