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转过头,视线从天龙那颗巨大的脑袋上扫过,落在周戎涨红的脸上。
淡淡点了一下头。
“应该是了。”
没有滴血,没有繁复的阵法。
连个多余的仪式都没有。
这一场认主,来得十分突兀,突兀到了陈凡自己都觉得不真实。
他转回脸,没去管旁边周戎还在发抖的肩膀。
两只眼定在天龙面前。
这头瑞兽的大眼透亮,直勾勾地盯着他,脑袋还在他胸口蹭着。
陈凡的手抬起来,搭在天龙颅骨上,轻声问道:
“你能认出我?”
天龙的动作停了半息。
紧接着,那颗巨大的脑袋疯狂点了起来。
不是蹭,是点。
上下点动,点得石洞里的残风跟着卷。
点了几下,天龙的身躯动了。
盘在石台上的庞大身躯,从尾部开始,一层一层往里收缩。
白鳞相互摩擦,碾出一片细碎的响动。
三息不到。
原本占据了半个石台的庞然大物——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头小牛犊子大小的兽。
白鳞覆着,四爪着地,脑袋还没到陈凡的腰眼。
它从石台上跳下来,四只爪子踩在湿滑的岩面上,稳稳当当。
凑到陈凡腿边,脑袋贴着他的膝盖,拱了一下。
呜——
极轻的一声低哼。
陈凡的手落在它脑袋上,顺着白鳞往下捋。
脑海里那盘棋,彻底翻了个面。
问出那句话,问的是天龙能不能认出他的神魂。
不管这具皮囊换成什么样,不管他夺舍了谁,天龙认的,是藏在皮囊底下的那个魂。
天龙点头了。
认得。
通幽。
这天赋神通,直接看穿了肉体与灵魂的界限,看透了神魂的本质。
陈凡的手指在白鳞上扣了一下。
有这头瑞兽跟着,以后不管转生到哪,至少不会再孤单。
这买卖不亏。
他开始盘算。
天龙认主,龙元被白莲教主吞了。
月彤真人退了。
可外面还有个薛荡恶在打。
最关键的,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金魂门修士。
月彤真人说过,魂修要的是通幽神通。
这小东西现在认了自己,那个金魂门的金丹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陈凡的手从天龙脑袋上收回来,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自己现在是个二品,碰上金丹就是死。
但死,他不怕。
怕的是死了之后,天龙被人抢走。
得想个法子,把这水搅得更浑。
旁边,周戎的窄脸从惊愕里彻底抽了出来。
狂喜从他两条浓眉底下炸开,炸得整张脸红透了。
扑通一声。
周戎的膝盖砸在湿滑的岩面上,腰杆子弯折,额头贴着石块。
“恭喜陛下!贺喜陛下!”
嗓子从喉管里冲出来,带着压制不住的亢奋。
“天地瑞兽,舍弃乱贼,择明主而栖!”
“陛下乃真命天子,天命所归!”
跟在后头的十二个宗师营高手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刀鞘磕着岩面,哗啦一片。每个人脸上翻着的,全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冲的狂热。
陆地神仙折腾了三个月,天龙死活不从。
皇帝进了一趟山,一刻钟,天龙认主了。
这不是天命是什么。
这大商的江山,这隆元帝的威望,在这一刻,在这些武者心里,拔到了顶。
他们跪在地上,身子抖着,对于皇权的信仰,在这一刻重新铸成了铁板。
与此同时。
石洞外,半空中。
薛荡恶的左拳递了出去。
武道真意裹着拳风,撕裂空气,砸向对面。
白莲教主单手结印,浓稠的灵力化作一面白盾,挡在身前。
轰——
白盾碎了。
白莲教主的身躯在虚空里退了三丈。
刚站稳,他那张俊美的脸,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气机断了。
石洞深处,那股被镇魂钉强行锁住的气息——消失了。
白莲教主的两只眼瞪大了,瞪得眼眶发红。
镇魂钉被拔了。
天龙认主了。
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,白莲教主整个人在半空里僵住了。
三个月。
十七种秘法,三百年的镇教功法,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,甚至搭上了几十个心腹教众的命。
血祭阵法日夜不停。
天龙宁死不屈,连鳞片都不让他碰。
他被逼得没办法,动用镇魂钉,强取龙元,断了天龙的根基。
可现在——
一个二品武夫。
一个靠吃丹药续命的昏君。
进洞不到一刻钟,天龙认了!
凭什么?!
白莲教主胸腔里那团火,从灵台最深处烧了起来。
烧断了所有的理智,烧穿了陆地神仙的伪装。
“隆元帝!”
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字字带着血腥味。
“本座费尽千辛万苦,它都不从——”
“你一个昏君,凭什么!?”
白袍在半空中炸开,灵力顺着周身经脉狂涌。
他顾不上薛荡恶,转过身,化作一道白光,直奔苍梧峰的石洞冲去。
绝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,整座山峰的树木被压得齐刷刷弯折。
他要把那个昏君撕碎。
把那头不知好歹的畜生剥皮抽筋。
可那道白光刚掠出十丈。
一道灰色的影,横在了前方。
薛荡恶。
灰袍笔直,两手垂在身侧。
“我说过。”
天下第一人的嗓子,沉得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今天,你过不去。”
白莲教主的五官扭曲了。
“滚开!”
双掌齐出。
吞了龙元之后暴涨的灵力,化作两股水桶粗的光柱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砸向薛荡恶。
薛荡恶没躲。
右脚往前踏出半步,踩在虚空里。
腰跨一沉,右拳自下而上,迎着光柱砸了出去。
没有多余的花招。
就是纯粹的一拳。
拳面撞上光柱。
咔嚓——
光柱从中间裂开了,裂缝顺着灵力蔓延,瞬间崩碎成漫天光雨。
拳风没停,穿透光雨,砸在白莲教主的胸口。
砰!
白莲教主倒飞出去。
在虚空里翻滚了十几丈,勉强稳住身形。
喉头一甜,白色的龙血混着他自己的血,喷了出来。
薛荡恶一步跟上。
如影随形。
左拳再次递出。
白莲教主疯狂调动灵力抵挡,白袍在风中碎成了布条。
砰!
砰!
砰!
十几拳。
拳拳到肉。
苍梧峰上空的虚空,被打得不断震荡。
白莲教主从半空被打落,砸在苍梧峰的山脊上。
砸出一个深坑。
碎石飞溅,整条山脊裂开了一道两尺宽的缝隙,一直蔓延到半山腰。
远处的官道上,李定山骑在马上,两只眼死死盯着山峰。
铁甲下的身躯微微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绝巅的差距。”
三品宗师的认知,在这一刻被彻底重塑。
同样是绝巅气息。
白莲教主靠外力强推上去的境界,在薛荡恶这种一步步打出来的天下第一人面前。
差得太远。
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东西。
李定山的手在刀柄上摩挲着,心里的那股子震撼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原本以为,陆地神仙吞了龙元,这天下就要变天了。
结果在薛荡恶面前,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去。
平西王的篷车停在官道边缘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从车帘缝里透出来,死死盯着山脊上的深坑。
老狐狸的两只手按在膝盖上,指甲抠进了棉裤里。
赌对了。
陛下这步棋,走得太准。
有薛荡恶在,什么陆地神仙,什么绝巅,全都不够看。
大商的江山,稳了。
平西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瘫在车厢里,悬了半个月的心,终于落到了底。
山脊上。
深坑里。
白莲教主披头散发,挣扎着爬起来。
暗紫色的内甲碎了三块,右臂无力地垂着。
吞下龙元带来的暴涨力量,在薛荡恶纯粹的武道真意面前,就像是虚胖的脂肪,一打就散。
薛荡恶从半空落下,站在坑边。
灰袍依旧笔直。
两只不大的眼盯着坑底的人。
“你输了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宣判了结局。
白莲教主的牙咬得咯吱响。
大乾复国的希望,三百年传承的底蕴,全毁了。
天龙认主,龙元无法完全消化。
他打不过薛荡恶,甚至连逃走的机会都很渺茫。
脑子里那根弦,彻底崩断了。
胸腔起伏,白莲教主猛地抬起头,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朝向西面的密林。
嗓子扯到了极限,喊出了一句撕裂山风的话。
“道友——还要坐视不管吗?!”
声音在十万大山里回荡。
薛荡恶的浓眉压了下来。
坑底的白莲教主还在喊,笑得癫狂。
“天龙要认隆元帝为主——”
“你再不出来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!”
话音落下。
整座苍梧峰的风,忽然停了。
西面密林深处,一股阴冷、黏稠的气息,缓缓升起。
不是武道真意。
不是月彤真人那种清冷的灵力。
是带着刺骨寒意、透着一股子血腥味的波动。
半空中,一道身影凭空浮现。
玄色长袍,腰系玉带。
那张阴沉的脸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山脊。
金魂门的金丹修士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