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荡恶的脚停在洞口。
灰袍垂着,整个人立在原地,没再往里迈半步。
那双不大的眼从地上那具玄色劲装的躯壳上抬起来,移到石台旁站着的白袍人身上。
停了三息。
天下第一人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,把一句话在嗓子里滚了又滚,没敢轻易吐出来。
他没拔剑,没结印。
这石洞里站着的,明明是刚被他打得半死的白莲教主,可那双盯着他的眼底,半分白莲教主的倨傲都没有。
是另一个人。
是那个借着隆元帝皮囊、在朝歌城坐了半年龙椅的人。
薛荡恶把要问的话又掂了一遍,才开口。
“我该称呼你——李复乾?”
停了半息。
“还是陛下,亦或者……前辈?”
三个称呼,三种身份。
陈凡抬起头。
身上还是白莲教主那件碎了大半的白袍,赤足踩着湿滑的岩面。
他没急着接话,先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。
他很清楚,知道薛荡恶早就清楚了。
隆元帝换了个人这桩事,知道的不止他一个。
朝歌城那位国师,也是个看得透的。
包括后宫日夜相处,肌肤相亲的妃子们。
可这些,陈凡从来不放在心上。
看穿了又能怎样?他不死不灭,有替死转生在,他与永生无异。
这种把柄,对旁人是催命符,对他,连根稻草都算不上。
陈凡的手从天龙脑袋上抬起来,搭回身侧。
“陛下——是过去式了。”
嗓子从白莲教主那副清冷的喉咙里出来,他自己听着都还陌生。
“就别称呼了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其余的,随薛盟主。”
薛荡恶在白袍人身上又停了三息。
那三个称呼,他在心里重新掂了一遍。
李复乾,是白莲教主的名头,死人的名头。
陛下,是隆元帝的名头,是地上躺着那具尸首的名头。
都不对。
他的两条浓眉松了半分,双手在身前合拢,拱了一下。
弧度比当初对隆元帝行礼时更深——七分。
“前辈。”
两个字落定。
天下第一人,给一个来路不明、灵魂不灭的存在,定了这么个称呼。
陈凡笑了笑,前辈就前辈,无所谓。
薛荡恶的手落回身侧,又往地上那具躯壳望了一遍。
“前辈以隆元帝的身躯赴死——”
“想来朝歌城那边,早已安排妥当?”
问得直。
陈凡点头。
“太子立了。”
手指在白袍的碎布上拂了一下。
“有国师辅佐,翻不出乱子。”
薛荡恶不说话了。
石洞里只剩天龙的呼吸,还有洞外远处藩军人马的动静,隐隐约飘进来。
半晌,他才吐出一句。
“皇帝驾崩……是一件大事。”
每个字都压着分量。
一国之君,死在十万大山的石洞里,死在白莲教主手上。
这消息一旦传出去,整个神州都得震三震。
可眼前这位“驾崩”的皇帝,正穿着白莲教主的皮,活得好好的,顺手还收了头天龙。
薛荡恶活了这把岁数,今日头一回觉着,自己见过的世面,不够用了。
“前辈接下来——”
他抬眼。
“有什么打算?”
陈凡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身白袍,又看了看脚边的天龙。
“白莲教,可以消失了。”
话轻飘飘的,落下来却沉。
白莲教盘踞十万大山几十年,教主一死——不,教主“还在”,只是教主已经是他了。
一句话的事,这股祸乱云州的反贼势力,就该从神州的版图上抹干净。
“至于我。”
陈凡顿了顿。
“李复乾杀了隆元帝。”
“大商必定满天下通缉。”
他抬眼,望向洞口外那片层叠的山峦。
“神州,是不好待了。”
薛荡恶立着没动。
“前辈想去——玄土?”
玄土。
修仙者的地界,月彤真人,金魂门那位金丹,都是打那儿来的。
陈凡的手在天龙颅骨上顺了一把。
“或许吧。”
没把话说死。
去哪儿,他还没定。
可这具身子既有了武道绝巅的修为,又有龙元打底,神州这方小天地,是真困不住了。
更要紧的是——身边还跟着一头能认魂的瑞兽。
往后不管转生到哪具皮囊,这小东西都能一眼把他认出来。
日子,也不会再那么孤单了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。
陈凡问起金魂门那个金丹修士的下落。
薛荡恶说,被他一拳打进西麓密林,脊骨断了,丹田崩碎,当场毙命。
月彤真人则是退了,佛门那几个秃驴也不会再来。
云州这盘棋,落定了。
陈凡蹲下身。
白袍的下摆扫过湿滑的岩面,他的手落在天龙颅骨上,轻拍了两下。
天龙的脑袋往他手底下拱,两只透亮的大眼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“云州剩下的事——”
陈凡的手在白鳞上扣了一下。
“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站起身,望了一眼洞口那道灰袍的身影。
“该做的,我都做了。”
“也该走了。”
薛荡恶没拦。
天下第一人立在洞口,让开半个身位。
双手在身前合拢,再拱了一下。
陈凡转身。
赤足踩过那具玄色劲装的躯壳旁,没停。
天龙四爪刨着碎石,紧跟在他身后,白鳞在残光里折着微弱的莹光。
一人一龙,从石洞口走出去,没入十万大山层叠的密林。
洞里只剩薛荡恶,立在那具旧躯壳旁边。
望着那对消失在密林里的背影,立了很久,很久。
次日,云州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到朝歌城。
“帝南巡,崩于云州。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