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云州一路烧到朝歌城,换了十七匹马,跑死了三匹。
信使翻下马背的时候,整个人从马鞍上栽了下去,膝盖砸在朝歌城南门的青石板上,嘴唇干裂,眼眶凹陷。
“急报——”
嗓子劈了,从喉管里刮出来的字碎成了渣。
“陛下——崩——”
南门守将的手从刀柄上滑了。
整个人从城门洞子里冲出来,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,两只眼从头盔底下瞪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信使的脑袋从衣领里晃了两下,手从怀里掏出一封黄漆密封的军报,上面盖着云州总兵的大印。
守将的手从信使衣领上松了。
接过军报的那一瞬间,手指头抖了。
——半个时辰后。
朝歌城的天还没亮透。
金銮殿的铜门从里面被推开,门轴碾着铜槽,吱呀一声。
太子站在御案后面。
暗金朝服笔挺,腰间羊脂玉佩垂着。
那张白净的脸绷着,绷得整条下颌线都硬了。
可那双不大的眼底,红了一圈。
群臣从殿门鱼贯而入,脚步声踩在金砖上,踩得碎。
没人说话。
六部尚书走在最前面,走到御案前三丈远的位置,停了。
兵部尚书那两条粗眉从拧着的弧度往下垮了,垮到了从未有过的角度。
户部侍郎的手攥着笏板,十根手指发颤。
百官列了两排。
文官居左,武官居右。
两排人站在金銮殿的金砖上,没一个抬头的。
安静了三息。
国师的灰袍从殿门最后面走进来。脚步比平时慢了两分,慢到了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,踩出沉闷的响。
嶙峋的手指拢在袖口里。
白眉没有压着——垂着。
垂到了从未有过的弧度。
国师走到群臣最前面,站定了。
转过身。
面朝百官。
金銮殿里几百双眼,齐刷刷落在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。
国师的嘴开了。
“陛下南巡……驾崩于云州。”
十一个字。
从那副嶙峋的喉管里出来的时候,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砸在金砖上,砸得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。
兵部尚书的膝盖先软了。
扑通。
一百七十斤的汉子,连站都站不住了,膝盖直接砸在金砖上,两条粗眉拧到了一处。
户部侍郎跟着跪了。笏板从手里脱了,磕在金砖上,弹了两下。
后面的官员一排一排地跪下去——膝盖磕金砖的声响叠在一处,叠成一片闷响,从殿里头一直传到殿门口。
没有嚎。
没有哭天抢地。
就是跪着,几百号人跪在金砖上,整座金銮殿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。
太子站在御案后面。
两只手按在御案边沿,按得骨节从皮底下凸出来。
喉结滚了三遍。
没哭。
不能哭,监国的储君不能在百官面前哭。
可从鼻腔最底处涌上来的酸,顶得整个人的脊椎都在发软。
国师转过身,面朝太子。
两道白眉抬起来,那双藏在沟壑深处的老眼,对上了太子的。
没说话,一个字都没说。
可那一眼里搁着的东西——太子接住了。
是托付。
是先帝临行前在养心殿里说过的那三个字——朕放心。
太子的手从御案边沿松了半分,又收紧了。
喉结滚了第四遍。
“传旨——”
嗓子哑了。从监国储君的喉管里挤出来的第一道旨意,带着碴。
“遣禁军三千赴云州,迎回先帝灵柩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六部各司其职,朝政照常运转。密司、东厂,不得有半分懈怠。”
又停了一息。
“科举、日报、赋税改革——一切国策,依先帝既定方略,不改。”
三道旨意砸下来。
跪在金砖上的百官,从闷着的状态里抬起头,几百双眼落在御案后面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。
暗金朝服,羊脂玉佩,白净的脸绷着,两只不大的眼红着——可腰杆子是直的。
兵部尚书从金砖上抬起头,那两条粗眉从垮着的弧度往上拧了半分。
嘴唇抖了。
“臣——遵旨。”
后面的官员跟着开口。
“臣等遵旨——”
国师站在群臣最前面,灰袍的下摆铺在金砖上。
白眉从垂着的弧度慢慢压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那双藏在沟壑深处的老眼,从太子身上移开,落在空着的龙椅上。
落了两息。
龙椅上那位安排的后手——
每一步,都踩在了要害上。
——后宫。
消息传进来的时候,天光刚打到坤宁宫的屋脊上。
翠微宫。
苏妃正坐在妆台前梳头。
铜镜里映着那张挂着桃花眼的脸,手里攥着梳子,一下一下地顺着发尾。
传话的宫女跪在门槛外。
“娘娘……陛下……”
苏妃的手停了。梳子卡在发尾,卡了半截没动。
桃花眼从铜镜里移过来,移到门槛外跪着的宫女身上。
“说。”
宫女的额头贴在门槛上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“陛下……驾崩了。”
梳子从手里掉了。
砸在妆台面上,弹了一下,滚到了地上。
“你在胡说什么!?”
苏妃整个人从妆台前的凳子上僵了。
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,不是慢慢涌上来的——是瞬间炸开的。
从眼眶里涌出来,涌得整张脸都湿了。
没出声。
嘴张着,喉管里堵着什么东西,堵得死死的,吐不出来。
两只手撑在妆台上,撑了三息。
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,膝盖磕在地上。
手从妆台上耷拉下来,垂在身侧。
苏妃跪在翠微宫的地上,桃花眼里的水从脸颊淌到下巴,从下巴滴到裙摆上。
嘴还张着。
终于——
一声碎了的哭从喉管最底处挤出来。
不是嚎,是那种被人把心从胸腔里掏走之后,剩下的、空的、碎的呜咽。
“陛下答应过臣妾……帮臣妾看看心儿……”
——长乐宫。
陈妃坐在窗前。
铜绿色的袍袖搁在膝头,两只手交叠着,一动不动。
传话的宫女已经退了。
陈妃没哭。
没闹。
就坐在那,坐着,坐得端端正正。
可她手里那根绣花针,从宫女进门到退出去,一直攥在手里——攥得针尖刺进了指腹,血珠从指尖渗出来,滴在膝头的绸面上。
她没发觉。
或者发觉了,不在乎。
窗外的天光从屋脊上移到了院墙上。
陈妃还坐着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早些回来。”
说完了,整个人从端正的姿态里塌了——肩膀往下垮,脊背弯了,脑袋低下去,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。
没出声。
铜绿色的袍袖抖着。
——坤宁宫。
顾明月站在正殿中央。
月白寝衣外面没套裘。头发散着,没梳。
整个人从卧房里走出来的时候,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金砖上,踩了十几步都没觉得冷。
传话的宫女跪在三步开外,额头贴在地上,整个人抖成了筛子。
“回……回皇后娘娘……”
“陛下.......驾崩了...”
顾明月的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十根手指松着,松得连拳都握不起来。
那双微微上挑的眼,直勾勾地盯着传话的宫女。
没红。
没哭。
整张白净的脸上,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宫女的额头在金砖上磕了。
“陛下……驾崩于……云州……”
顾明月的脚在金砖上挪了半寸。
赤着的脚趾蜷了,蜷到了趾甲嵌进砖缝的程度。
那双上挑的眼还是没红。
空着。
从瞳仁深处往外翻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不信。
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、拼了命往回摁的、不信。
“朕答应你,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那句话从脑海最深处翻上来。
是临行前那夜,在这间殿里,额头抵着额头,搂着她后颈的手收紧了半分——
“放心,等朕回来。”
顾明月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抬到了胸口的位置。
五根手指攥着寝衣的衣襟,攥住了。
攥得指节从皮底下凸出来。
那双空了的眼,终于碎了。
不是涌上来的——是从眼底最深处炸开的。
泪珠从眼角砸下来,砸在赤着的脚面上。
一滴,两滴。
然后——连成了线。
顾明月的膝盖没弯。
她没跪,没坐,就那么站在坤宁宫正殿中央,赤着脚,散着发,攥着胸口的衣襟。
眼泪从那张白净的脸上淌下来,淌得整件月白寝衣的前襟都湿了。
没出声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就是站着,站着,站着——
直到两条腿撑不住了,整个人从站着的姿态里软下去,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。
额头触着金砖。
月白寝衣铺了一地。
散乱的发从肩头垂到了地面。
“你说过……会回来的……”
碎的。
从喉管最底处发出来的、碎到了每个音节都在裂的字。
“你骗我……”
坤宁宫正殿里,皇后跪在金砖上,赤着脚,散着发,月白寝衣的前襟湿透了。
传话的宫女缩在三步外,整个人埋在地上,连抬头都不敢。
门外廊道里值守的太监低着头,脊背贴着墙根,两行泪从下巴上淌下来,淌进了衣领。
皇后端了大半辈子的架子——碎了。
碎得比上次还彻底。
上次碎了,他还在,还能用那双手把她的薄裘领口拢上,把她脸上的泪抹掉。
这次——
顾明月的手从胸口的衣襟上松开,两只手撑在金砖上。
指甲刮着金砖的缝隙,刮出一声极细的响。
她的肩抖着,抖得整个人都在晃。
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那一句——
“明月。”
他叫过她的名字。
只叫过一次。
就一次。
顾明月的额头从金砖上抬起来半寸。
那双哭透了的眼,直勾勾地望着正殿空荡荡的门口。
门口没有人。
龙袍的下摆不会再从那道门框边扫进来了。
“臣妾不管什么大商,不管什么天龙——”
她的嗓子碎了,碎到了连哭腔都维持不住。
“臣妾只要你……好好的……”
第二个字落下去的时候,整个人趴在了金砖上。
月白寝衣铺了满地。
坤宁宫的铜灯跳了两下。
没人去拨灯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