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回朝歌城的第二天。
朝歌城南门外的告示墙围了三层人。
衙役从马背上翻身下来,手里攥着一卷黄纸。
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,又在黄纸展开的瞬间挤了回去。
告示上画着一张脸,白袍,赤足,俊美到失真。
旁边四个字——格杀勿论。
“白莲教主李复乾,弑君犯上,罪不可恕。”
衙役的嗓子从人群最前面拔出来,拔得整条街都听见了。
“陛下南巡,崩于云州。此贼已丧心病狂,朝廷悬赏黄金十万两,取其首级者——封侯!”
人群炸了。
“白莲教那帮狗东西——”
“我大商天子,竟被这帮反贼——”
骂声从南门一直蔓延到朱雀大街,蔓延到东西两市。
卖炊饼的老汉把担子搁在路边,抄起擀面杖往地上砸了一下。
旁边卖布的掌柜红着眼,攥着账本的手在抖。
整座朝歌城,从城门口到皇城根,从酒楼茶肆到坊间巷尾,全在骂一个人。
白莲教主。
七天后。
——皇城,太和殿。
太子坐在龙椅上。
暗金朝服换成了玄色冕服,十二旒的冕冠压在头顶,珠帘从额前垂下来,挡了半张脸。
挡不住那双眼睛——红的,从昨夜哭到天亮,又从天亮忍到现在。
殿里站满了人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从丹墀到殿门,黑压压一片。
每个人的脸都绷着,绷得整条下颌线都硬了。
礼部尚书捧着一卷明黄圣旨,从丹墀下走上三步。
嗓音从丹田里送出来,送得整座太和殿都在震。
“奉天承运——”
“先帝殉国,天下缟素。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”
“太子李承乾,德行昭彰,承继大统。”
“改元——永宁。”
百官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,闷得像打雷。
“吾皇万岁——”
声音从太和殿里冲出去,冲过丹墀,冲过午门,冲到皇城外面的广场上。
广场上的禁军跟着跪了,从午门到承天门,一排一排地跪下去,像浪潮一样往外推。
李承乾坐在龙椅上,冕旒的珠帘在面前晃着。
他没说话。
手搁在扶手上,十根手指攥着,攥得骨节从皮底下凸出来。
冕服的袖口遮住了手腕,可袖口边缘的布料在抖——抖得很轻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国师站在丹墀侧面,灰袍垂着,白眉从昨夜开始就没舒展过,两道沟壑从眉心一直蔓到鬓角。
他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按了一下。
殿里的声音收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国师开口了,嗓音从嶙峋的喉管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压着分量。“先帝遗诏,有一事需当殿宣读。”
李承乾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宣。”
国师从袖口里抽出一卷明黄绢帛,绢帛展开的瞬间,整座太和殿的空气都凝了。
那是先帝的笔迹,潦草,带着几分急躁,可每一笔都踩得死重。
“朕崩之后——”
“密司、东厂,移交国师。”
“薛荡恶——保太子三年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
百官从跪着的姿态里抬起头,几百双眼睛落在那卷绢帛上。
每一行字都读了,读完了,心里翻了三遍。
先帝走得干净利落,从继位到崩于云州,前后不过一年多。
可这一年多——科举改制、日报通传、赋税厘清、云州收复。
每一件都是先帝亲手推动,每一桩都踩在大商的命脉上。
如今先帝崩了,留给太子的,是一个理顺了七成的江山。
兵部尚书跪在前排,那两条粗眉从拧着的弧度慢慢松了。
松到一半,又紧了,他低下头,额头贴着金砖。
“臣——遵旨。”
——后宫,翠微宫。
苏心站在正殿门口。
她穿着一袭月白宫装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,没戴任何首饰。
那张跟苏妃有七分相似的脸上,没有泪,没有笑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传话的宫女跪在门槛外,额头贴在青砖上,不敢抬头。
“公主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苏心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尖扣着门框的边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宫女从青砖上抬起头,偷瞄了一眼——公主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跟听今天膳房做了什么菜一样。
宫女又把头埋下去了。
苏心从门框上收回手,转身,走进正殿。
殿里熏着檀香,烟气从铜炉里袅袅往上飘。
苏妃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手里攥着一串菩提子,一颗一颗地拨着。
“母妃。”
苏妃的手停了,菩提子卡在指缝里,没动。
苏心走到软榻前,站定了,离苏妃三步远。
“母妃——”
“他死了。”
苏妃的手从菩提子上松开了。
苏心的嗓子从平着的状态往上提了半截,提得喉管都绷了。
“杀他的人……是我师父。”
殿里安静了两息,檀香的烟气从铜炉里飘出来,绕了半个正殿,散了。
苏妃站起来。
菩提子从她指缝里滑出来,砸在软榻上,滚了两下,掉在地上。
“心儿。”
苏妃走到苏心面前,抬手,搭在她肩上。
“你父皇——”
“早就不是从前了。”
苏心的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,攥得指甲嵌进掌心。
她没出声。
苏妃的手从她肩上抬起来,捧住她的脸。
两只手的拇指从她颧骨上滑过去,滑到眼角,擦了一下——干的。
苏心的两只眼盯着苏妃,盯了三息。
”父皇从前……是个废物。“苏心的嘴唇动了。”我恨他,恨他荒废朝政,恨他嗑丹药,恨他把大商折腾成这个样子。“
苏妃的手在她脸上停了。
”可后来——“
”他变了。“
苏心的两只眼从苏妃脸上移开,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。
兰花还没开,骨朵裹在绿叶里,憋着。
”他给我讲过一次朝政,就一次。“苏心的嗓子里翻上来一截什么东西,堵在喉管里,咽不下去。”他说——大商的病根在世家,在土地,在税制。说要改,要从根子上动。“
”我那时候不信。“
”后来——他真的动了。“
苏妃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,搭回她肩上。
”心儿——“
”师父杀了他。“
苏心打断了。
嗓音拔了一截,拔得喉管都在抖,可那双眼睛——还是干的,没有一滴泪。
”师父教我武功,教我医术,教我——“她的嗓子碎了半截,”教我怎么活下去。“
”可他……杀了我父皇。“
苏妃没接话。
她搂住苏心,把女儿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。
苏心的身体僵着,僵得整个人像一块石头。
”你恨他吗?“
苏心的脑袋埋在苏妃肩窝里,闷闷地”嗯“了一声。
”恨。“
苏妃的手在她后背拍着,一下一下,拍得有节奏。
”那就恨吧.....“
与此同时。
——十万大山,深处。
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,汇成一汪清潭。
潭水碧绿,绿得能照见人影。
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,阳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的光斑。
白袍的下摆搭在潭边的石头上。
陈凡坐在一块青石上,赤足踩在水里,泉水从脚背上流过去,凉的。
天龙趴在潭边,整条身子缩成小牛犊大小,白鳞在阳光下折着微光。
脑袋搁在前肢上,两只透亮的大眼半眯着,打盹。
陈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白莲教主的手,骨节分明,指尖修长,手背上三道暗纹从腕骨蔓到指根。
这是修炼了上百年的身体,经脉里涌动着从龙元里暴涨的灵力——浓稠,炽热,磅礴。
武道绝巅。
他攥了一下拳,又松开。
拳头从攥紧到松开的过程中,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这就是绝巅的力量——一拳砸出去,能把苍梧峰劈成两半。
陈凡的手松了,搭在膝盖上。
天龙的耳朵动了一下,从打盹的状态里抬了半颗脑袋。两只透亮的大眼盯着他,盯了两息,又趴回去了。
”你倒是心大。“
陈凡的手落在天龙颅骨上,顺了一把白鳞。
天龙呜了一声,脑袋往他手底下拱。
陈凡靠在青石上,仰头。
头顶的枝叶把天空割成了碎片,阳光从碎片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的斑。
云州的事结束了,白莲教的残部还在山里,但那些人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——他现在是白莲教主。
全天下通缉的弑君反贼。
陈凡的手从天龙颅骨上收回来,搭在身侧。
他不知道朝歌城现在是什么光景。
不知道太子登基了没有,不知道后宫那几个女人怎么样了,不知道......
算了。
都是过去式了。
他垂下眼,盯着潭水里自己的倒影。
白袍,赤足,俊美到失真的脸。
这是李复乾的脸。
前朝皇室后裔,白莲教教主,陆地神仙——如今武道绝巅。
他杀了隆元帝。
全天下都知道。
陈凡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搭着膝盖骨。
这具身子是不能回朝歌了,大商满天下通缉白莲教主,他要是在京城露脸,第二天就得被官兵追着跑。
可他也不亏。
绝巅的身躯,龙元打底,还有一头能认魂的天龙。
天龙又拱了一下他的手。脑袋蹭着他膝盖,蹭得白鳞都起了褶子。
陈凡低头。
”饿了?“
天龙的大眼眨了一下。
”自己抓鱼去。“
天龙的脑袋从他膝盖上抬起来,扭头看了一眼潭水。水里的鱼在鹅卵石缝里钻来钻去,银色的鳞片在光斑里闪着。
天龙的四只爪子刨了一下地,从趴着的姿态里站起来。整条身子往潭边凑了凑,脑袋探到水面上——
嗷呜。
一声低吼,水花溅了陈凡一脸。
天龙的脑袋扎进水里,叼了一条巴掌大的鱼出来。鱼在它嘴里甩着尾巴,银色的鳞片掉了几片。
天龙仰头,把鱼吞了。
”行了,别在这吵。“陈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,”往下游走,离我远点。“
天龙叼着第二条鱼,脑袋往他手底下拱。
”……“
陈凡的手落在天龙颅骨上,拍了一下。
”吃你的。“
天龙呜了一声,叼着鱼往潭水下游跑了几步。
四只爪子踩在水里,踩得水花四溅,跑出十几步,又扭过头来看他。
两只透亮的大眼盯着他,盯了一息。
又跑回来了,鱼都不叼了,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
”……随你。“
天龙的大眼眨了一下,整条身子往他腿边缩了缩,脑袋贴着他大腿,蹭了两下。
陈凡靠在青石上,仰头望着头顶的枝叶。
阳光从碎片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的斑。
风吹过来,枝叶摇晃,光斑在地面上游移。
——山泉边的光斑从青石上滑过去,滑了半寸。
天龙的耳朵突然竖了。
四只爪子从水里刨出来,整条身子从趴着的姿态里弹了半截。两只透亮的大眼从陈凡膝盖上抬起来,盯着东南方向。
陈凡的手从天龙颅骨上停了。
”怎么?“
天龙的脑袋朝东南方向偏了半分,耳朵竖着,鼻翼微微翕动。
陈凡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。
十万大山的密林层层叠叠,从山脊一直铺到山脚,翠绿的枝叶把天际线都遮了。
天龙的脑袋又偏了半分,鼻翼翕动得更快了。
陈凡的手搭在天龙颅骨上,感受着它的呼吸——急促,带着一截警惕。
有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