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龙的脑袋朝东南方向偏着,四只爪子从潭边刨了两下,白鳞绷起了一层。
陈凡的手从它颅骨上挪开,整个人从青石上起身。
白袍下摆从石面滑下来,赤足踩进浅水里,溅起一圈细碎水花。
不是薛荡恶。
薛荡恶的气机太正,太沉,人在十里外都能压得林子发闷。
这道气息不一样。
乱,虚。
陈凡没立刻动。
手指在袍袖里蜷了半寸,又松开。
脑子里先过了一遍。
十万大山里,白莲教残部有可能。
朝廷搜山的人也有可能。
还有一种——漏网的修士,或者佛门的人。
天龙往前拱了两步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。
林子里有动静了。
枝叶被扒开。
脚步不稳,踩得枯枝断成两截。
陈凡偏过脸,朝那边看去。
下一息,一道人影从林间撞了出来,身上的道袍裂了三处,袖口沾着泥,发髻也散了小半。
走得踉踉跄跄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硬闯出来,脚底下都发飘。
陈凡先是按住了天龙的脑袋。
紧接着,眼底那层戒备松了半寸。
熟人。
袁玄风。
或者说——百事通。
袁玄风也看见了潭边的白袍人。
脚步猛地一停。
那张平日里还算从容的脸当场绷住,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袖口,那里头藏着他的铜钱。
“李复乾?”
三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,带着提防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陈凡站在潭水边,白袍被水打湿了半截,手还压在天龙头上,没答,先反问了回去。
“你又怎么在这?”
袁玄风没接。
人站在三丈外,脚下没再往前挪。
那张脸上写得很清楚——不信,防着,还夹着三分晦气。
白莲教主是什么货色,他比谁都清楚。
前朝余孽,算计半生,拿天龙开刀,眼下在十万大山腹地撞上这么个玩意儿,的确倒霉。
陈凡扫了他一眼,心里有了数。
这货状态不太对。
不是单纯赶路赶成这样,是受了伤,而且伤得不轻。
就在这时,天龙动了。
它从陈凡腿边绕出来,白色的小身子直接贴到陈凡袍角边,脑袋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,尾巴跟着扫过潭边的碎石,拍出一串轻响。
袁玄风整个人愣住了。
眼珠子在陈凡和天龙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下一息,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天龙……”
他往前踏了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
“天龙认你为主了!?”
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荒唐到铜钱都不用掐,理智就先告诉他——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白莲教主为了逼天龙低头,什么手段都动了,手段用尽,结果换来的是什么?
宁死不屈。
这种情况下,天龙转头认李复乾为主?
见鬼!
陈凡的手在天龙脑袋上拍了拍。
“自然。”
两个字。
轻飘飘的。
袁玄风脸上的那层绷劲儿彻底乱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
他脱口而出。
“这怎么可能?”
说完这一句,他又不吭声了。
因为天龙还在蹭。
蹭得极自然,半点作伪的余地都没有。
那双透亮的大眼隔着几丈远扫过来,落在他身上时,甚至还带了一丝警惕。
不是看外人,是在看会不会抢它主人的外人。
袁玄风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了两次。
神情一点点复杂起来。
震惊先退了。
后头翻上来的,是遗憾。
很深的遗憾。
他盯着天龙看了许久,才憋出一句。
“可惜。”
陈凡听见这两个字,倒没意外。
这货是个会脑补的,脑子里多半已经把前后因果串出十八个版本了。
“可惜什么?”
袁玄风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有一个人,比你更适合当天龙的主人。”
陈凡看着袁玄风,顺着问了下去。
“你是想说——隆元帝?”
袁玄风点了头。
这一次没犹豫。
“对。”
“如今的隆元帝,不是曾经那个隆元帝。”
“天龙要认主,也该认他才对。”
这话落下,潭边安静了一息。
风从林间穿过,吹得袁玄风破了口子的道袍轻轻摆了两下。
陈凡听着这话,心底先冒出来的,不是感动。
是怪。
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。
毕竟对面这人一本正经地夸的“隆元帝”,本质上夸的是他。
但那具身子已经死了,现在顶着的是李复乾的皮。
这感觉就很怪。
像是站在一边,听人当面吹自己前号。
陈凡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袁玄风看见那点笑,后背立刻绷了。
白莲教主对着“隆元帝”发笑,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手指已经滑进袖中,捏住了一枚铜钱。
只要对方稍有异动,他就得拼一把。
哪怕拼不过,也不能死得太憋屈。
陈凡没动手。
只是站在潭边,看着他,白袍下摆还沾着水,手指在天龙颅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百事通。”
袁玄风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个称呼,从李复乾嘴里出来,听着别扭。
更别扭的还在后头。
“你仔细看看。”
陈凡顿了一息。
“本座是谁?”
袁玄风整个人僵住了。
林子里的风还在吹,吹过潭面,吹过白袍,也吹过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。
可他没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脑子卡住了。
这句话不对。
太不对了。
李复乾不该这么说。
白莲教主那种人,恨不得把前朝血脉四个字刻在脑门上,怎么会问“我是谁”这种话?
而且——百事通。
这种语气,这种口吻,当面点破,还带着那股子云淡风轻的,更少。
袁玄风袖中的铜钱滑了出来。
一枚。
两枚。
三枚。
他不再犹豫,直接抬手。
铜钱在指间一翻,往半空一抛。
叮。
第一枚落在掌背。
叮。
第二枚弹到虎口。
第三枚在空中转了个圈,落回掌心。
袁玄风两只眼死死盯着卦象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陈凡。
那张脸上的东西不是震惊了,是整个人都被抽空半截之后,只剩一个念头在脑壳里疯狂乱撞。
“你……”
后头那句话卡了一下,才挤出来。
“你是隆元帝!?”
话出口,他自己又立刻推翻了。
“不。”
袁玄风的喉咙发紧,连带着吐字都乱了。
“应当是……前辈。”
天龙蹲在陈凡脚边,脑袋抬着,透亮的大眼扫了袁玄风一眼,带着点“你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”的意味。
袁玄风看见这一幕,胸口又堵了一下。
这头瑞兽,是真能认魂,天龙通幽。
那他的卦就没错。
白莲教主的皮囊下头,站着的根本不是李复乾。
是那个坐过龙椅,改过朝政的“隆元帝”。
还不止。
若真按百事通当初推的那些东西来看,这位连“隆元帝”都不是终点。
袁玄风后背冒出一层凉意。
人在山里躲了几天,外界的消息半点不通。
结果一出林子,迎头撞上的不是白莲教主。
是个借白莲教主尸还魂的老怪物。
陈凡看着袁玄风那张终于绷不住的脸,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,反倒散了半截。
偶尔看别人一惊一乍的,倒也挺有意思。
他点了下头。
“应下。”
两个字落下。
袁玄风站在原地,半天没接上话。
手里的铜钱还捏着,捏得死紧,连铜面的凉意都渗进皮肉里了。
他在国师面前能装,在薛荡恶那等人面前也能稳住。
可眼前这位——
他是真有点麻。
陈凡没给他继续发呆的空子。
手从天龙脑袋上收回来,往袁玄风那边扫了一眼。
“所以——”
“现在,你可以说,你为什么在这了吧?”
袁玄风嘴唇刚动。
林子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是树枝折断的动静。
不止一道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朝这边撞过来。
天龙的耳朵“唰”地竖起,整个身子压低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。
袁玄风猛地转头。
陈凡也抬起了脸。
东南方向的密林里,一道暗黑色的虚影,刚从树后露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