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黑色的虚影，刚从树后露出半截。
陈凡的手立刻按住了天龙的颅骨。
天龙却没再往前扑。
它的四只爪子钉在潭边碎石里，白鳞一片一片炸开，喉咙里滚出的呜声从短促变成了压着的嘶鸣。
陈凡皱起眉头，紧盯着眼前虚影。
它只是从树后飘出来，整个人形轮廓浮在半空，衣袍的边沿模糊，胸口的位置空着一截，暗黑色的雾从里面往外散。
没有实体。
陈凡的手从天龙脑袋上挪到白袍袖口里。
这具身子是武道绝巅。
可对上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，拳头能不能打中，得另说。
陈凡往前挪了半步，把天龙挡在身后。
袁玄风的反应更怪。
先是惊愕，随即大喜。
“门主！？”
两个字从袁玄风嘴里吐出来，潭边的风都停了半息。
陈凡的手停在袖口里。
听到这两个字，他瞬间就想到了什么。
玄土天机门。
袁玄风。
大商太祖亲手创立。
天机门的门主，就是大商太祖。
所以——
眼前这道没有实体的暗黑虚影，是大商太祖？
那个一统神州、以武入道、飞升玄土、留下太祖升仙录的神人？
陈凡的脊背从松弛里绷了一截。
这就离谱了。
袁玄风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“门主，是弟子！”
虚影没回应。
它从林间飘出，停在潭边三丈外。
暗黑色的人形轮廓微微偏转，似乎先看了一眼袁玄风，又越过袁玄风，看向陈凡脚边的天龙。
天龙的反应炸了。
白鳞从颈部一路翻到尾部，四爪刨碎了潭边两块石头。
它没有退。
可整个身子压得更低，脑袋抵着陈凡的小腿，喉咙里滚出一声急促的低吼。
不是怕死。
是本能地排斥。
陈凡的手重新落在天龙颅骨上。
“别动。”
天龙没有扑出去。
可它的尾巴扫过潭边，碎石被拍进水里，砸出一串水花。
袁玄风却顾不上这些。
他盯着虚影，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半寸。
“门主！”
“弟子袁玄风。”
“一百三十七年前渡天河入神州。”
“弟子找了您一百三十七年！”
这几句话砸出来，袁玄风语气十分的激动。
一个在神州晃了一百多年、把江湖庙堂都看透的老狐狸，此刻站在潭边，道袍破着，发髻散着，说话说到最后，喉管都在抖。
陈凡没有打断。
虚影才是关键。
它为何出现，为何让袁玄风追到十万大山，又为何盯着天龙。
这些，比袁玄风的失态重要。
虚影停了两息。
那张模糊的脸没有五官。
可陈凡能感觉到，它在看天龙。
陈凡的手在天龙颅骨上扣了一下，身子往前挡得更严。
袁玄风伸手去抓。
“门主，您听得见吗？”
他的手穿过了虚影。
没有碰到任何东西。
手臂从暗黑色轮廓里穿过去，袖口却沾上了一点灰黑色的雾。
那点雾贴在布料上，布料立刻塌了一小块。
袁玄风手臂一震，灵力从袖中冲出，把那块布料震碎。
碎布落地，刚碰到潭边湿土，就没了颜色。
陈凡看了一眼。
这东西不是单纯的游魂。
有害。
虚影没有理袁玄风。
它朝天龙飘近了半丈。
天龙“嗷呜”一声，整条身子从陈凡身后弹起半截，又被陈凡一把按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
两个字压下去。
天龙的爪子还在刨地，碎石被刨得四处乱滚。
袁玄风终于从狂喜里抽出半截理智，横到虚影和陈凡之间。
“门主！”
“它已经认主。”
“您不能动它！”
这话一出，陈凡看袁玄风的评价翻了一面。
这老东西，至少这句话是真心的。
虚影停住了。
暗黑色轮廓微微晃动，胸口那块空洞往外散出一缕雾。
袁玄风胸前的道袍被那缕雾擦了一下。
刺啦。
布料裂开。
底下皮肉没出血，却凹下去一小块。
袁玄风往后退了半步，抬手按住胸口。
陈凡看得清楚。
那不是伤肉身，是伤神魂。
袁玄风的两只眼短暂失了焦，随即又硬撑回来。
虚影又晃了一下。
下一息，它突然往后退去。
是整道暗黑色轮廓被什么东西往林中拽了一下，半截身子直接没进树影里。
袁玄风急了。
“门主！”
他抬脚就追。
可虚影退得太快。
一息不到，那道人形轮廓彻底缩进密林深处。
树叶没动，枯枝没断。
地上没有脚印。
连那股阴冷的波动，也在虚影消失的同时断得干净。
袁玄风冲到树边，伸手扒开枝叶。
树后空空荡荡。
他又往前走了几步，铜钱从袖中甩出三枚。
叮。
三枚铜钱落在泥地上，排成一条歪斜的线。
袁玄风蹲下去看了一眼，伸手去拨。
第一枚铜钱裂了。
第二枚也裂了。
第三枚从中间断成两半。
袁玄风的手停在泥地上。
“断了。”
陈凡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，天龙贴着陈凡小腿，四爪踩得很轻，却始终不离半步。
“什么断了？”
袁玄风没有回头。
“卦断了。”
“无来处，无去处。”
“追不了。”
陈凡看了一眼那三枚裂开的铜钱。
百事通靠这东西吃饭。
铜钱裂成这样，说明方才那虚影不光诡异，还压过了袁玄风的术数。
太祖分魂，压过天机门弟子的天机术。
这倒也说得通。
可问题更多了。
陈凡看着袁玄风的背影。
“你喊他门主。”
袁玄风的手从泥地上收回来，把裂开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。
没放回袖口。
捧在手里，捧得很稳。
“是。”
“那就是大商太祖？”
袁玄风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破道袍挂在身上，胸口那块被雾气擦出的凹痕还在。
“是。”
陈凡没让他缓。
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袁玄风沉默了。
陈凡往前压了一句。
“别拿不知道糊弄。”
“你在安平郡遇到的那个人，也是他？”
袁玄风的下颌动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半个月前追进十万大山，就是为了追他？”
“是。”
“追到了？”
袁玄风扯了一下破袖口，袖口上的泥已经干了。
“要是追到了，便不会这般狼狈。”
这话带了点自嘲。
百事通从来不轻易认栽。
这一次，栽得明明白白。
陈凡扫了一眼他胸口那块凹痕。
“伤也是他弄的？”
袁玄风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谁？”
袁玄风没立刻回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天龙，又看回陈凡。
“门主分魂神智不全，但对神魂、幽冥一类的东西有反应。”
“天龙通幽。”
“它在这里，门主分魂便飘了过来。”
陈凡把这些话在脑壳里压了一遍。
大商太祖的分魂。
天龙通幽。
云州。
几百年前的大商太祖为何会在云州留下分魂？
不对。
太祖飞升玄土后才创天机门。
他分魂出现在神州云州，要么是飞升前留下的，要么是飞升后又回来过。
第二种更吓人。
太祖当年渡天河，后来消失。
要是他又回过神州，还在云州留下了足迹，那整件事就不简单了。
陈凡开口。
“太祖现在是什么状态？”
袁玄风的两只手拢进袖中。
这动作出来，陈凡心里有数。
百事通要开始斟酌了。
“应当不是完整神魂。”
“分魂？”
“更接近一缕分魂。”
袁玄风停了半息。
“意识不足，神智不清。”
“他不认得我，也不认得任何人。”
陈凡低头看了一眼天龙。
天龙还在盯着虚影消失的方向，耳朵立着，身上的白鳞没全落回去。
小东西怕得真切。
天龙通幽，看到的东西肯定比他们多。
陈凡伸手拍了拍它的头。
“它方才怕成这样，是因为分魂想抢它？”
袁玄风迟疑了。
“不一定是抢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门主当年以武入道，又涉及血脉超脱。”
袁玄风说到这里，舌头停了一下，硬把后半句往下压了压。
陈凡没有放过。
“继续。”
袁玄风看了他一眼。
对面这位披着白莲教主的皮，脚边趴着天龙，身上还翻着绝巅的气息。
天下通缉的弑君反贼，壳子里却是被弑的“君”。
这场面落在任何人身上，都得先缓半天。
“天龙乃天地瑞兽，其血脉之力，与其龙元不相上下。太祖分魂，估计是本能的被血脉吸引。”
袁玄风说出自己的猜测。
陈凡恍然，看了身旁天龙一眼，心说这小家伙还真是个宝。
又有龙元，又有血脉，还有天赋通幽。
难怪如此多的人争夺。
陈凡又看向袁玄风。
“太祖分魂，为何会出现在云州？”
袁玄风摇了摇头，又沉吟片刻，道：
“具体我不清楚，但很有可能，与几百年前云州的一件旧事有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