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与云州的一件旧事有关?”
陈凡的手指在天龙颅骨上停了。
袁玄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,此刻翻上来的东西,是一种被岁月压了上百年的沉重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潭边的风吹过来,把袁玄风破了的道袍下摆卷起一角。他看了一眼陈凡,又看了一眼陈凡脚边那头乖顺的天龙,喉结滚了半圈。
这桩旧事,牵扯太大。
主要是有损门主的名声。
告诉一个披着白莲教主皮的老怪物,真的好吗?
可不告诉……
袁玄风的余光扫过陈凡那张俊美到失真的脸。
那张脸上,没有半分李复乾的倨傲,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。
这种淡,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。
他叹了口气,像是把一百多年的犹豫都叹了出去。
“太祖当年一统神州,武道已至当世绝巅。”
“再往前,无路可走。”
陈凡没出声,等着。
袁玄风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,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。
“于是,太祖便想自己趟出一条路来。”
“他开创了血脉之法。”
血脉之法。
陈凡的脑子里翻过这个词。
袁玄风的嗓子往下沉了半截。
“血脉之法,需要海量的妖兽精血为引。”
“而整个神州,妖兽灵兽最多的地方,便是脚下这片十万大山。”
陈凡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袁玄风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,继续往下说。
“大商建国十年。”
“太祖亲派十万大军,入山荡妖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袁玄风伸出三根手指,那三根手指在潭边的风里,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十万大山,妖兽尽灭。”
“自此,神州再无成气候的妖兽灵兽。”
“而太祖,也凭借这十万妖兽的精血,硬生生走通了那条血脉之路。”
话落。
潭边安静了。
风吹过林梢,树叶沙沙作响,盖不住这几句话里透出的血腥味。
陈凡站在潭边,赤足踩在冰凉的水里,一动不动。
太祖。
神人。
那个在传说里一统神州、开万古太平、最后飞升玄土的神人。
原来这条飞升之路,是用十万妖兽的尸骨铺出来的。
没有半点仁慈,没有半分犹豫。
为了自己的道,直接让一个物种在神州大地上绝了迹。
这手段,够狠,也够绝。
这才是开国太祖该有的样子。
所谓神人,不过是站在尸山血海之上,走得比所有人都远的那一个罢了。
“所以——”陈凡的嗓子从白莲教主那副清冷的喉咙里出来,带着一截凉意,“太祖的分魂留在这里,是因为这山里,还有他当年没拿走的东西?”
袁玄风摇了摇头。
“或许不是没拿走。”
“而是……有什么东西,让他不得不一直关注着这里。”
“哪怕飞升之后,也要留下一道分魂看守。”
陈凡的脑子转了两圈。
能让太祖那种人物如此上心的东西,会是什么?
这问题,没有答案。
潭边的气氛缓和了些。
陈凡与袁玄风又聊了几句。
大多是关于玄土,关于天机门,关于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修仙界。
袁玄风知无不言。
或许是因为陈凡如今的身份,或许是因为那头认了主的天龙。
这位活了一百多年的百事通,第一次把自己的底细交得这么干净。
末了,袁玄风那件破烂的道袍在风里晃了晃。
“在神州待得太久了。”
“是时候该回去了。”
陈凡意外地抬了下脸。
“回玄土?”
袁玄风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半年之内吧。”袁玄风说完,朝着陈凡拱了拱手,“前辈,就此别过。”
他没再多说半句废话,转身就走。
那道身影很快没入了密林深处,连脚步声都消失得干净。
潭边又只剩下一人一龙。
陈凡低头,看了一眼脚边的天龙,又看了一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。
白袍,赤足。
李复乾的脸。
天下第一反贼。
武道绝巅。
他带着天龙,在泉水边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。
闭上眼。
是时候该好好适应一下这具新的身体了。
白莲教主这副躯壳,修炼了上百年,根基扎实得可怕。
更重要的是,丹田气海之中,那团从天龙身上剥离的龙元,正盘踞在那里,散发着磅礴而炽热的能量。
这股力量太庞大了。
庞大到李复乾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,只能任由它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这也是他会被薛荡恶轻易击败的原因。
空有绝巅的力量,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掌控力。
就像一个三岁小儿,挥舞着一柄千斤巨锤。
伤人之前,先会伤己。
但现在,这具身体是他的了。
陈凡沉下心神,开始尝试引导那股狂暴的龙元。
神魂之力探入气海。
刚一接触到那团白色的光球。
嗡——
一股陌生的、带着无尽威严与暴虐的意志,从龙元最深处猛地反弹了回来。
这是天龙古老血脉中的蕴含意志。
天龙的意志温顺、依赖,此刻正乖巧地趴在他腿边打盹。
但它的血脉里,蕴含的这股意志……更古老,更纯粹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、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。
就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真龙,被人从睡梦中惊醒。
陈凡的神魂被那股意志狠狠撞了一下。
整个人从入定的状态里退了出来,胸口一阵发闷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麻烦了。
这龙元里,竟然还藏着一道不属于天龙本身的意志烙印。
这烙印,是天龙血脉中,自带的,这也是天地瑞兽与妖兽灵兽的区别。
天地瑞兽,自带血脉传承。
陈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得想个办法,把这道烙印抹掉。
否则,这身绝巅的修为,就只是个好看不好用的空壳子。
他再次闭上眼,神魂之力比方才更凝聚,更小心翼翼地,再次探向那团龙元。
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去触碰。
而是像剥洋葱一样,从龙元的最外层开始,一丝一丝地渗透。
龙元外层的力量温和了许多,顺着他的引导,缓缓流入经脉。
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。
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血肉,都在欢呼,在雀跃。
力量在增长。
不是暴涨,是一种稳固的、扎实的提升。
陈凡沉浸在这种感觉里,神魂的触角,一点一点,继续往龙元深处探去。
就在他的神魂即将触碰到那道暴虐意志的前一刻。
他停了。
不能再深入了。
以他现在的状态,硬碰硬,只会被那道意志冲垮。
得先徐徐图之。
陈凡收回神魂,缓缓睁开眼。
天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事,急不得。
又或者,干脆把龙元还给天龙算了?
想到这,陈凡站起身,看向了旁边酣睡的天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