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奎的声音还在潭边回响,带着一丝绝境中的颤抖。
陈凡站在潭边,赤足浸在微凉的水里。
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张奎,而是抬起头,望向了密林之外,那片被十万大山层峦叠嶂遮掩住的天空。
十万大军围山。
这阵仗,是为了给“隆元帝”报仇。
可隆元帝……就是他自己。
全天下兴师动众地通缉我,就因为我亲手结果了自己上一个号?
这念头在陈凡脑子里转了一圈,荒诞得让他想笑。
他确实笑了,很轻的一下。
这声笑落在张奎等人耳朵里,却成了定心丸。
教主笑了。
教主一定是有办法了!
张奎猛地抬起头,那张粗犷的脸上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。
“教主!您可是有破敌之策?我等愿为先锋,杀出一条血路!”
“对!跟他们拼了!大不了就是一死!”
“我白莲教众,何曾怕过死!”
几个堂主群情激奋,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刀冲出去,与那十万大军决一死战。
陈凡终于把视线从天上收了回来,落在这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身上。
那张属于李复乾的俊美脸庞上,神情淡漠,看不出喜怒。
“躲着吧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从他那副清冷的喉咙里吐出来。
潭边的喧嚣,瞬间凝固了。
张奎脸上的激动僵住了,他身后的几个堂主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躲着?
就这么简单?
张奎以为自己听错了,他往前膝行半步,急切地开口。
“教主,这山就这么大,我们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啊!”
“他们人多,把山围住,咱们迟早会被饿死在里面!”
陈凡没接话。
他只是低头,看着脚边天龙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
天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绪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这副沉默,在张奎等人看来,却是另一种意味。
“教主!”张奎的声音更急了,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,“复兴大乾的伟业尚未完成,我等岂能在此坐以待毙!”
“求教主下令!我等愿随教主,再造乾坤!”
说完,他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碎石硌破了额头,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身后那几个堂主也反应过来,齐刷刷地跟着磕头。
“求教主下令!”
“求教主下令!”
一声声恳求,在寂静的潭边回荡。
陈凡终于抬起了眼。
那双清冷的眼,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。
“等风头过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们便各自远去吧。”
“从此,世上再无白莲教。”
轰——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张奎等人脑海中炸开。
每个人都愣住了,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仿佛被施了定身法。
额头上的血还在流,可他们感觉不到疼。
心里,空了。
“教……教主……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
张奎的嘴唇哆嗦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解散白莲教?
他们为之奋斗了半生,死了无数兄弟的白莲教,就这么……没了?
“为什么?”另一个堂主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,“我们……我们不是已经杀了昏君,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吗?”
陈凡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些被“复兴大乾”这个虚无缥缈的口号,捆绑了一辈子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。
这具身体里,属于李复乾的记忆告诉他,这些人,都是狂热的信徒,是最好用的刀。
可在他看来,他们只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可怜人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陈凡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武道绝巅的气息,从他身上一闪而过。
潭边的空气陡然一沉,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跪在地上的张奎等人,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背上,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这是教主的力量。
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更强大,更恐怖。
他们终于明白,教主不是在跟他们商量。
这是……最后的通牒。
张奎的身体晃了晃,眼里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良久。
他趴在地上,用尽全身力气,磕了最后一个头。
“属下……遵命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。
他身后的人,也跟着,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。
“遵命……”
陈凡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
张奎和那几个堂主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,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。
他们互相搀扶着,最后看了一眼陈凡,又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头通体雪白的神异巨兽。
然后,转身,一步一踉跄地,消失在了密林深处。
潭边,又恢复了寂静。
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天龙咀嚼鱼骨头的咔嚓声。
陈凡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李复乾这具身体,是武道绝巅,天下之大,哪里都去得。
大商官兵想抓他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他带着天龙,转身,朝着与张奎等人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离开了云州地界。
他忽然想回一个地方看看。
秀山州。
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,落脚的第一个地方。
也是在那里,他第一次被杀,开启了这趟转生的旅程。
一人一龙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连绵的山脉之中。
……
半个月后。
秀山州,清河县。
一骑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,马背上的人影身着白衣,不沾烟尘,腰间挎着一柄长刀。
天龙化作小狗大小,趴在陈凡背上。
望着眼前这座略带熟悉的县城,陈凡略有恍惚。
停留片刻后,陈凡下马,天龙则继续趴在马背上,进城。
秀水州历经叛军祸乱,战火曾经也烧到了清河县,但历经几个月的重建,如今也恢复了几分生气。
陈凡找了一间酒馆坐下,要了一壶浊酒,三两牛肉。
“好嘞客官,这是您要的酒肉,还请慢用。”
小二还贴心的送上了一碟花生,十分热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