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馆里人声鼎沸,混着酒气和牛肉的香气,充满了俗世的烟火味。
陈凡夹起一片牛肉,送进嘴里。
肉质粗糙,酱料也简单,可嚼在嘴里,却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天龙趴在马背上,只露出一个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街上人来人往。
这地方,陈凡挺熟。
熟到闭着眼,都能想起街角那家包子铺的热气,和清晨县衙门口石狮子冰凉的触感。
那是他曾经作为赵龙时记忆。
小二端着酒壶过来添酒,脸上堆着热情的笑。
“客官,酒还够吗?”
陈凡抬起眼,那张属于李复乾的俊美脸庞在酒馆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小二,问你个事。”
“您说!”
“这清河县的县令,还是赵德吗?”
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。
小二添酒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客官,您是外地来的吧?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。”
小二把酒壶放下,压低了嗓子,带着几分说闲话的神秘。
“早就不是了。说起那赵德,可是咱们清河县一顶一的大贪官!”
“还有他那个儿子,叫赵龙的,更是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!在县里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,咱们清河县的百姓,哪个不恨得牙痒痒?”
小二说得绘声绘色,仿佛亲眼见过。
“后来啊,那赵龙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,在城外被山大王给宰了!尸体都喂了狼!那真是大快人心,全县的人都偷偷叫好呢!”
小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陈凡没说话,只是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烫。
山大王……
那也是他。
而死在山大王手里的“赵龙”,也是他。
这因果绕来绕去,最后都绕回了他自己身上。
小二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。
“也算是恶有恶报,就是可惜了赵县令……”
陈凡喝酒的动作停了。
他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眼落在小二身上。
“一个贪官,儿子还是祸害,有什么可惜的?”
“哎哟,客官,您这就有所不知了!”
小二一听这话,话匣子彻底打开了,他搬了个小马扎,直接在陈凡桌边坐了下来。
“这赵德啊,是贪,是混蛋,可他做了一件事,让全县的人都服了!”
陈凡的手指在粗瓷碗的边沿上轻轻摩挲着,没催,等着下文。
“那是将近一年前了,秀山州不是乱了吗?那个叫杜思秦的,领着叛军,把整个秀山州都给占了。”
小二的嗓门压得更低了,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“那杜思秦派人给赵德送了劝降书,许了他高官厚禄,金银美女,让他开城投降。”
“您说,就赵德那样的贪官,平日里连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,这送上门来的荣华富贵,他能不要?”
小二一拍大腿,自己先给出了答案。
“当时全县的人都以为,这城,守不住了,赵德肯定第一个开门当奸人!”
酒馆里的嘈杂似乎远了一些。
陈凡的眼前,仿佛浮现出赵德那张肥胖、谄媚的脸。
“可谁都没想到啊!”小二的音调猛地拔高,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激昂。
“赵德当着那叛军使者的面,把劝降书给撕了!还吐了口唾沫!”
“他说,他儿子死在乱匪手里,他这辈子,跟反贼势不两立!”
陈凡摩挲碗沿的手指,僵住了。
这结局,出乎预料.....
因为儿子?
“他一个文官,带着衙门里那百十来号连刀都握不稳的县兵,就敢跟叛军的先锋营对着干!”
小二的脸上,已经没了先前的轻蔑,换上了一种复杂的,近乎敬佩的神色。
“那不是螳臂当车吗?”
“结果呢?”陈凡的喉结动了一下,问出这三个字。
“结果?”小二苦笑一声,“还能有什么结果。城半天就破了,赵德被活捉。叛军为了杀鸡儆猴,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把他给……”
小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“头,就挂在东城门上。”
“挂了足足七天七夜。”
酒馆里依旧喧闹。
可陈凡的耳边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的脑海里,只剩下一颗悬在城门上的,肥胖的头颅。
那个贪生怕死的男人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竟然选择了一种最惨烈的方式,守住了他从未真正在意过的气节。
这一切的源头,仅仅是因为他,那个占据了他儿子身体的异乡孤魂,死在了山匪的刀下。
何其荒诞。
又何其……可悲。
陈凡端起酒碗,将碗里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。
一股无言的唏嘘,油然而生。
他放下酒碗,在桌上留了一块碎银,站起身准备离开。
这清河县,是他的起点,也是一处回忆。
陈凡骑上马,在县城中游荡了一圈,最后在一间客栈驻留了一晚。
次日,他便离开了清河县,朝着秀山城而去。
秀山城,作为秀山州的中心,是要繁华很多的。
但因为战乱的原因,这里作为了官兵最后围剿杜思秦的最终战场,导致秀山城差点沦为废墟。
即便经过几个月的修缮,却也回不去曾经。
陈凡进入秀山城,来到了曾经秀山王府的地址。
这里曾经是无比气派的王府,但此刻在陈凡面前的,却是一片残檐断壁。
“喂,你什么人,赶紧走开!”
一个驱赶声传来,陈凡望去,竟是意外的见到了一个熟人。
张成。
当年他作为王府侍卫时候,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僚。
“这里不就是一片废墟吗,为什么不能靠近?”
陈凡不解的开口。
“你是外人吧,竟然不知道这里是秀山王府的遗址!?”
张成脸上的警惕稍减,但语气还是不客气。
“赶紧走吧,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,也没什么可看的。”
陈凡却是笑了。
“既然你都说是遗址了,那你还在这看着干嘛?你又是什么人?”
他看向眼前的张成,曾经的同僚,如今鬓角发白,像是苍老了十岁。
他心中感慨,也不知这几年前,张成经历了多少事。
张成当即激动起来,言说他是王府侍卫,即便王府不在,依旧要看护好。
这是他的职责!
张成又说,先皇下过旨的,等到世子殿下长大,便承继王位,到那时肯定会回来封地的。
所以在殿下回来之前,他一定会好好看护好王府遗址!
陈凡看着张成,点了点头,又与其交谈了几句,然后才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