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秀山城后,陈凡没有急着赶路。
他在秀山州的地界上,信马由缰,兜兜转转了半月有余。
去了一趟青阳观。
那座建在半山腰的道观还是老样子,香火不旺,但干净。
陈凡没进去,只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,便走了。
半个月后,他才调转马头,一路向北,朝着剑州的方向行去。
白袍赤足,身形俊逸,背上趴着一头小兽,在官道上显得格外惹眼。
越是靠近剑州地界,路上的江湖客便越多。
三五成群,背着刀剑,脸上带着风霜,也带着一种奔赴圣地的昂扬。
这日午后,官道旁的一处茶寮。
陈凡刚坐下,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旁边一桌的动静便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两女一男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风尘仆仆,但眉宇间的锐气藏不住。
“师兄,还有多远才到剑州城啊?我这腿都快走断了。”说话的是个圆脸姑娘,她一边捶着腿,一边抱怨。
被称作师兄的青年男子,约莫二十四五,相貌普通,但一双眼睛很亮。
“快了,过了前面那座山头,就能看到剑州城的轮廓了。”
另一个瓜子脸的女子撇了撇嘴,她看起来是师姐,性子要更活络些。
“小师妹你就知道叫苦。师兄可是要去试剑大会上扬名立万的,你这点苦都吃不了,怎么给他喝彩?”
那青年男子被师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上一红。
“师姐莫要取笑我,我这点微末道行,哪敢想什么扬名立万。”
“哦?”师姐挑了挑眉,“那你是去做什么?看热闹?”
青年男子放下茶碗,腰杆挺直了几分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翻涌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光。
“我想去看看,真正的强者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更想看看,当年陈尽终少侠战斗过的地方!”
陈尽终。
这三个字,引起了陈凡的注意。。
他端着茶碗的手,在半空中停了一瞬。
都过去了。
就像一场被遗忘的梦。
可现在,这个名字,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,带着敬仰,带着向往。
“陈尽终?”那圆脸小师妹眨了眨眼,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,“他很厉害吗?”
“何止是厉害!”青年男子激动得脸都涨红了,“他就是我们这些普通武者的神!”
“几年前的试剑大会,他以一己之力,当着天下武林同道的面,拼着一死,也要斩杀了那个辱他师门的断魂剑聂书!”
师姐也接过了话头,她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那一战,我也听师父说过。据说打得相当惨烈,陈少侠自断一臂,身中剧毒,最后拼着同归于尽,才将聂书斩于刀下。”
“他不是名门之后,也不是什么天才,他就是龙行门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。可他做到了所有人都没做到的事!”
青年男子一拳砸在桌子上,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。
“他用命告诉我们,就算是个无名小卒,只要有拼死一搏的勇气,也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,付出血的代价!”
“所以,这次试剑大会,就算我上不了英杰榜,就算第一轮就被刷下来,我也要像陈尽终少侠一样,在天下武人面前,打出自己的风采!留下我的名字!”
一番话,说得慷慨激昂,热血沸腾。
旁边几桌的江湖客也听到了,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。
“说得好!我辈武人,就该有这股气!”
“陈尽终少侠,那才是真豪杰!”
陈凡默默地喝了一口茶。
茶水很涩。
他看着那个满脸通红、双目放光的青年,就像看着一年前的自己。
一样的热血,一样的天真,一样的……不知死活。
原来,他用命换来的结局,不是一场被人遗忘的闹剧,而是成了一个被传颂的传说,一个激励后来者的精神图腾。
这算什么?
求仁得仁?
陈凡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他当初拼死一搏,只是为了亲手宰了聂书那个畜生,出一口恶气罢了。
他从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。
他只是想活下去,换一种方式,继续活下去。
“这位兄台。”
那瓜子脸的师姐忽然转过头,看向了陈凡。
她早就注意到这个白袍人了。
长得俊美得不像话,气质又清冷得拒人千里,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,却比他们一桌子人加起来还有存在感。
刚才她师弟提到“陈尽终”的时候,她清楚地看到,这个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去参加试剑大会的?”
陈凡抬起脸,那张属于李复乾的脸庞上,神情淡漠。
“路过。”
“哦?”师姐显然不信,一双好看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,“我看兄台气度不凡,不像普通人。刚才听我们说起陈尽终少侠,你似乎……有所感触?”
陈凡将茶碗放下。
“听过一些传闻。”
“只是觉得,有些可惜。”
“可惜?”那热血的青年男子也看了过来,有些不解,“陈少侠为民除害,死得其所,有什么可惜的?”
陈凡没看他。
他的视线越过茶寮简陋的棚顶,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“以命换命,终究是下策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混在茶寮的嘈杂里,几乎听不清。
“若是真正的陈尽终,或许……并不想死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在桌上留下一枚铜钱。
“店家,结账。”
他转身走向拴在门口的马,天龙从马背上探出脑袋,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。
茶寮里,那师姐弟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这人好奇怪啊……”圆脸小师妹小声嘀咕。
青年男子则是皱起了眉,对陈凡那番话有些不满。“什么叫不想死?贪生怕死,算什么英雄!”
只有那瓜子脸的师姐,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凡离去的背影。
那道白袍身影,孑然独立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。
不像江湖人。
更像一个……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,偶然路过了这片满是尘嚣的红尘。
她忽然觉得,那个人说的或许是对的。
英雄,之所以成为英雄,往往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。
陈凡没有再停留。
他骑着马,载着天龙,汇入了前往剑州城的人流。
官道越来越宽,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。
傍晚时分。
前方连绵的山脉之中,一座雄伟的巨城,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夕阳的余晖给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边,城内万家灯火,如繁星点点。
剑州城。
到了。
陈凡勒住马缰,停在官道上。
他望着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,城墙上飘扬的,还是正道盟那面绣着利剑的旗帜。
萧瑟秋风今又是!
身后,那师姐弟三人的声音也传了过来,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。
“看!那就是剑州城!”
青年男子用手指着远方,激动地大喊。
“试剑大会!我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