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牵着马,汇入了那片朝着剑州城涌去的人潮。
城门高大,由黑色的巨石砌成,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,诉说着这座雄城的古老与沧桑。
城墙上,正道盟那面绣着银色利剑的旗帜,在猎猎秋风中招展。
进城的过程很顺利,守城的士兵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,便放行了。
毕竟,这几天涌入剑州城的江湖客,实在太多了。
陈凡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,将马交给小二好生照料,自己则带着天龙,走上了剑州城的街道。
七天。
整整七天,陈凡就像一个真正的过客,一个来看热闹的普通人。
他白天会去城中心的巨大演武场,那里是试剑大会的主会场。
高大的擂台一座挨着一座,擂台下永远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。
兵器的碰撞声,呐喊助威声,还有失败者不甘的怒吼,混杂在一起,冲天而起。
他看到一个使双刀的青年,在连胜三场后,被一个不起眼的对手一剑封喉,鲜血染红了半个擂台。
也看到一个姿态婀娜的女侠,用一条长鞭,将一个自诩“铁布衫”的壮汉抽得皮开肉绽,跪地求饶。
这些曾经能让他心潮澎湃的场面,如今看在眼里,却只剩下波澜不惊。
偶尔,他也会去城中最有名的“听雨楼”坐坐,要一壶最烈的酒,听着邻桌的江湖客们,吹嘘着自己的战绩,或是高谈阔论着哪位成名高手又出了惊世骇俗的一剑。
他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个焦点。
那张属于李复乾的脸,太过出众,白袍赤足的打扮,更是与周围那些劲装佩剑的武人格格不入。
更别提他偶尔带出来透气的天龙。
那小东西虽然化作了小狗大小,但通体雪白的鳞片,以及那双透着灵气的眼,无一不在彰显着它的不凡。
“兄台,你这宠物,是西域异种吗?可真俊俏。”
总有好奇的人上来搭话。
陈凡只是淡淡地点头,不与人深交。
这种疏离的态度,反倒更增添了他身上的神秘感。
第七天,黄昏。
陈凡依旧坐在听雨楼二楼靠窗的位置,桌上一壶酒,一碟茴香豆。
天龙趴在他的脚边,闭着眼假寐。
楼下,试剑大会今日的比试刚刚结束,大批的江湖客涌了进来,整个听雨楼瞬间变得喧闹无比。
“听说了吗?今天英杰榜末尾的‘追风剑’林平,被人挑下去了!”
“真的假的?谁这么猛?”
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,叫什么……张猛,一手刀法刚猛得很,硬是把林平的剑给磕飞了!”
“嘶……这届试剑大会,真是藏龙卧虎啊!”
陈凡端起酒杯,听着这些议论,自斟自饮。
就在这时,一队穿着统一青色服饰的武者,从楼梯口走了上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倨傲的青年,腰间佩着一柄镶嵌了宝石的华丽长剑。
他们一行人径直走到陈凡邻桌,将桌子拍得“砰砰”作响。
“小二!把你们这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!今天我们少主心情好,要庆贺!”一个跟班模样的弟子高声喊道。
那倨傲青年,显然就是他们口中的少主。
他落座之后,视线在楼内扫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独自饮酒的陈凡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陈凡那张脸上。
青年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,便是毫不掩饰的嫉妒。
他自诩风流倜傥,可跟眼前这个白袍人一比,简直就是云泥之别。
“你看什么?”青年身边的跟班察觉到了自家少主的不快,立刻朝着陈凡的方向喝斥了一声。
陈凡没理会,依旧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这种无视,彻底激怒了那名青年。
他正要发作,忽然,他身侧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人,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中年人的一双眼,正直勾勾地盯着陈凡,脸上的血色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他的身体,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师……师叔,您怎么了?”青年不解。
那中年人没有回答他,只是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一条被扼住了喉咙的狗。
他的脑海里,一幅血腥的画面,猛然炸开。
曾经,武林各宗,曾联合围剿白莲教,最后白莲教主出手,挫败各大掌门人。
“是他……”中年人的牙齿在打颤,“是……是他……”
“师叔?是谁啊?”青年被他这副模样搞得有些莫名其妙。
中年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牙缝里,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白……白莲……教主……”
“李……复……乾!”
轰!
这句话,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整个听雨楼,上百名正在高谈阔论的江湖客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。
端着酒杯的,夹着菜的,划着拳的……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一动不动。
上百双视线,“唰”的一下,齐齐聚焦在了窗边那道白袍身影上。
白莲教主?
那个弑君犯上,被朝廷悬赏十万两黄金,天下通缉的头号反贼?
陈凡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清冷的眼,扫过全场。
最后,落在了那个面如死灰的中年人身上。
“有事?”
他开口了,嗓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可这两个字,却让那中年人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,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。
他身边的那个倨傲青年,也终于反应了过来,一张脸“唰”地变得惨白。
“跑!”
不知道是谁,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下一刻,整个听雨楼炸了。
人们像是被惊扰的蜂群,发了疯似的朝着楼梯口涌去。
桌椅被撞翻,碗碟碎了一地。
哭喊声,尖叫声,咒骂声,混成一团。
他们不是想动手。
面对一个能弑杀皇帝,能让薛荡恶那等人物都亲自出手追捕的武道绝巅,他们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们只想跑。
离这个魔头,越远越好!
混乱中,陈凡依旧安坐在原地。
他甚至还有闲心,从碟子里捏起一颗茴香豆,扔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脚边的天龙,抬起了脑袋,那双透亮的眼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,打了个哈欠,又趴了回去。
片刻之后,原本人声鼎沸的听雨-楼,变得空空荡荡。
只剩下满地的狼藉,和那个瘫在地上,抖成筛子的中年人。
陈凡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。
他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,轻轻放在桌上。
然后,他迈步,从那个瘫软的中年人身边走过,一步一步,走下了楼梯。
整个过程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他没有杀一个人。
可这种无声的碾压,比任何屠杀,都更让人感到恐惧。
……
次日,清晨。
陈凡牵着马,带着天龙,走出了剑州城的城门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在他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。
城外,尘土飞扬,马蹄声如雷。
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骑兵,由几位宗师带队,身着黑甲,手持长枪,如一股黑色的洪流,席卷而来,将整个剑州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为首的一名将领,手持令箭,面沉如水。
“封锁全城!挨家挨户地搜!”
“就算把剑州城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反贼李复乾给本将揪出来!”
……
官道上,秋风萧瑟。
陈凡骑在马背上,一路向北。
身后的剑州城,早已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。
他没有去想那座城里,会因为他的离去和官兵的到来,掀起怎样的波澜。
那些,都与他无关了。
又是半个月的行程。
当官道两旁的景物,从南方的秀丽,逐渐变得苍凉、肃杀时,陈凡知道,他到了。
前方,一座熟悉的城池轮廓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静静地矗立着。
燕州城。
马蹄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。
陈凡的心,毫无征兆地,掀起了一丝涟漪。
他自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境,在看到那座城门时,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。
整个神州,这么大。
可要说,最有可能让他在意的人,最有可能让他生出一丝牵挂的地方……
也只有这里了。
他勒住马缰,停在距离城门数百米之外的官道上。
那张属于李复乾的俊美脸庞上,第一次,出现了一种名为“复杂”的神色。
他的手,在马缰上,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