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陈凡还是轻舒一口气,催动了马匹。
马蹄踏入燕州城门洞的那一刻,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。
记忆里的燕州城,是热闹的,是充满人间烟火的。而此刻,城中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压抑。
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,脸上少有笑意,就连路边小贩的叫卖声,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是了,皇帝驾崩,天下缟素。
他自己“死”了,却要全天下为他哀悼。
陈凡没有在主街停留,牵着马,背上的天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他循着记忆,拐进了一条又一条小巷。
青石板路,两旁是斑驳的院墙。
越往里走,周围越是安静。
最后,他在城南一处熟悉的巷口停下。
前方不远处,就是曾经那座他用命换来安宁的小院。
他没有上前,只是牵着马,静静地站在巷口,远远地望着。
院门是新的,门上没有贴春联,只是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。
院墙上爬满了青藤,比记忆里更加茂盛,几乎要探出墙头。
透过稀疏的藤叶,能看到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,其中有女人的,也有一件小小的、洗得发白的孩童衣衫。
他就在那里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
半个时辰后。
“吱呀”一声,院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小小的脑袋,从门缝里探了出来。
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棉袄。
她的小脸粉雕玉琢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巷子。
陈凡的呼吸,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暖暖。
几年不见,她长这么大了。
眉眼之间,依稀能看到林晚的影子,但那份机灵劲儿,却更像他。
小姑娘似乎是觉得巷子里没什么好玩的,正准备缩回头去。
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那双大眼睛,对上了巷口那道白色的身影。
她愣了一下。
巷口的那个叔叔,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,没有穿鞋,就那么赤着脚站在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他长得真好看,比说书先生故事里的仙人还要好看。
暖暖没有害怕,只是觉得好奇。
她推开院门,迈着小短腿,一步一步,朝着陈凡走了过来。
陈凡的心,随着她每一步的靠近,都揪紧一分。
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,却没想过,会是这样一种毫无预兆的,直面。
暖暖走到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,看着他。
“叔叔好。”
她的声音,软软糯糯的,像一块刚出炉的糯米糕。
轰。
陈凡的脑子里,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,蹲下身,伸出那双曾搅动天下风云的手,轻轻地,将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子,拥入怀中。
好小,好软。
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。
暖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,小身子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。
可奇怪的是,被这个陌生的、漂亮的叔叔抱着,她竟然一点都不害怕。
他的怀抱很温暖,身上有股很好闻的、像是山里青草的味道。
她甚至,还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亲近。
陈凡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,可这一刻,他才知道,有些情谊,是刻在骨子里的,无论转生多少次,都抹不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松开她,捧着她的小脸,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颤抖的嗓音问道。
“我叫暖暖。”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,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“叔叔,你怎么看着不开心?”
陈凡一怔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
孩童纯真,能看穿人的心灵。
“想起了一些事情,无碍。”他胡乱地找了个借口,露出一个的笑容。
“暖暖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你爹娘呢?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果然,暖暖的小嘴一瘪,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,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“爹爹……爹爹不要我和娘亲了。”
“娘亲出门干活去了,要很晚才回来。”
两句话,瞬间让陈凡沉默了。
曾经他亲口承诺过,会活着回来。
可他食言了。
他看着暖暖泫然欲泣的模样,有些心疼,正想开口安慰。
“什么人!”
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,从院门口传来,带着浓浓的警惕。
“快放下暖暖!”
陈凡抬起头。
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正从院子里疾步冲出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衫,脸上布满了皱纹,可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。
是刘苍。
陈尽终的师父。
不过短短几年,他竟苍老了这么多。
刘苍几步冲到跟前,一把将暖暖从陈凡怀里抢了过去,紧紧护在自己身后。
他的一双老眼,死死地盯着陈凡,浑身肌肉紧绷,摆出了防御的架势。
“你是谁?想对这孩子做什么!”
暖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,但她还是从刘苍身后探出小脑袋,对着陈凡挥了挥手。
“刘爷爷,你别凶。”
她小声地对刘苍说。
“这个漂亮叔叔不是坏人,他抱我的时候,暖暖觉得……觉得很像爹爹。”
刘苍眉头一皱,他低下头,看了看怀里一脸天真的暖暖,又抬起头,那双充满戒备的老眼,重新落在了陈凡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。
小孩子说的话,他自然不信。
眼前这人,气质不像普通人,且刘苍在对方的身上,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。
想他武道修为,五品巅峰,接近四品,在燕州城,也算是排得上号的高手。
能给他一种一对上,就得死的直觉,说明眼前之人,很有可能是宗师。
陈凡面对刘苍的质问,沉默片刻,拱了拱手,说道:
“阁下勿虑,我乃陈尽终旧友,路过燕州,顺道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