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苍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连连拱手。
他哈哈笑着,试图用寒暄化解方才的尴尬。
陈凡只是平静地回了一礼,客套了两句。
林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她上前一步,对着陈凡福了一礼,柔声道:“兄长远道而来,想必也累了。若不嫌弃,不如进屋喝杯热茶,晚儿也好准备些饭菜,款待兄长。”
她说着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刘苍。
“师傅也一起吧,正好,晚儿有些事想请教您。”
刘苍自然是点头应下。
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陈凡”依旧不放心,正好借此机会多观察一番。
然而,陈凡却摇了摇头。
他站在院门外,白袍在渐冷的风中轻轻拂动,整个人与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小巷格格不入。
“不必了,我只是路过,不便打扰。”
这拒绝,让林晚和刘苍都是一愣。
千里迢迢而来,自称是亡夫的义兄,却连门都不肯进?
陈凡没有解释。
他不能进。
这具身体是李复乾,是天下头号反贼,踏进这扇门,带来的不是安宁,只会是灾祸。
此次相遇,也是一场意外,他本不想相见的。
他凝视着林晚那张略显憔悴的脸,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平淡口吻问道:
“你……可有什么困难?”
“钱财、权势,或是仇家。”
“但凡开口,我都能替你解决。”
他的话语里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、属于武道绝巅的底气。
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难题,在他面前,都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。
林晚迟疑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人,那张脸明明是陌生的,可那双清冷的眼,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了一丝熟悉。
她摇了摇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多谢兄长挂念,晚儿……并无困难。”
穷是穷了点,苦是苦了些,但她还能撑。
她话音刚落,一个软糯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。
“真的吗?”
暖暖仰着小脸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,充满了对陈凡话语的期待。
“叔叔,你说什么都能做到,是真的吗?”
“暖暖!”
林晚板起脸,想拉住女儿的手,却被小姑娘灵巧地躲开。
陈凡看着暖暖那张充满希冀的小脸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他脸上的清冷淡漠融化了些许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都可以。”
这话是承诺,也是一段因果的结束。
暖暖的小脸瞬间亮了,那双大眼睛里,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小手攥着自己打了补丁的衣角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。
“那……那叔叔能不能,让暖暖的爹爹回来?”
“暖暖想爹爹了……”
整个巷子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风停了。
喧嚣远了。
林晚伸出去想拉住女儿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她看着女儿天真的脸,鼻头一酸,那双温柔的眸子里,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刘苍站在一旁,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,所有的戒备和审视都消失了,只剩下了一声沉重的,压抑不住的叹息。
巷口的空气,仿佛凝固成了冰。
陈凡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暖暖那双期待的,清澈见底的眼睛。
那句“暖暖想爹爹了”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了他那颗自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脏。
他可以拥有无数的身份,无数张面孔,无数种人生。
可他唯独,变不回那个能光明正大抱起眼前这个小姑娘,说一声“爹爹回来了”的陈尽终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暖暖眼里的光,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最终,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那张俊美的脸上,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,只是平静地,吐出了这句话。
“这个……叔叔做不到。”
暖暖的小嘴瘪了瘪,那双刚刚还亮着星辰的大眼睛,像是被乌云遮住。
失望,委屈,一股脑地涌了上来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小声地念叨着。
“可是……暖暖真的好想爹爹……”
泪珠子,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,从小姑娘的脸上滚落下来,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“暖暖!”
林晚再也忍不住,快步上前,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,挡住了陈凡的视线。
“对不起……兄长,小孩子不懂事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陈凡缓缓站起身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我理解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对相拥的母女,然后转过身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陈凡不想打扰林晚母女的生活。
且如今他的身份,也没有那个资格去打扰。
他没有再停留,牵着马,与同样沉默的刘苍一起,离开了这条让他心绪大乱的小巷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寂静的街道上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马蹄声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,显得格外清晰。
不知走了多久,刘苍那苍老沙哑的嗓音,忽然在陈凡身后响起。
“说起来……”
刘苍的脚步慢了下来,与陈凡并肩而行。
“差不多两年前,烂陀寺的花和尚来燕州城闹事,指名道姓要砸我们龙行门的牌子。”
陈凡没有出声,静静地听着。
“当时,也有一位自称‘陈凡’的散修出手,在龙行门前,毒杀了那个花和尚,解了我们一场大麻烦。”
刘苍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。
“而那场麻烦的起因,说到底,也跟尽终有关。”
话音落下,刘苍缓缓转过头。
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老眼,死死地锁在陈凡那张俊逸的侧脸上,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。
“阁下,与两年前的散修‘陈凡’,是同一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