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风,似乎在这一刻停了。
刘苍那双浑浊的老眼,死死地锁在陈凡的脸上。
“阁下,与两年前的散修‘陈凡’,是同一人?”
这个问题,像一颗石子,砸进了平静的潭水。
陈凡没有半分意外。
用同一个名字,在同一个地方,见了同一批人,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。
他本以为时隔两年,不会有人记得那么清楚。
是自己疏忽了。
不过,也无所谓。
陈凡平静地迎上刘苍审视的视线,坦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两个字,轻描淡写。
刘苍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震,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瞬间涌上复杂至极的神色。
震惊、恍然,还有一丝更深的,无法言说的困惑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当年那个出手狠辣、毒杀花和尚觉远的神秘散修,竟也是眼前之人。
难怪……难怪他会无缘无故地帮助龙行门。
一切,都是因为尽终。
这桩困扰了他两年的心事,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。
可新的问题,又冒了出来。
“可……可你的身形……”刘苍的嗓子有些干涩,“与当年,相差甚远。”
两年前的那个“陈凡”,虽然也戴着斗笠,遮掩了面容,但身形轮廓,绝不是眼前这般俊逸出尘的模样。
“功法所致。”
陈凡只吐出四个字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这四个字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刘苍所有后续的追问都堵了回去。
武道一途,千奇百怪。
有些特殊的功法能够改变人的容貌身形,并非什么天方夜谭。
对方不愿多说,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,也没资格追问一位宗师的秘密。
刘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疑虑和困惑,都一并吐出去。
他朝着陈凡,深深地,郑重地,拱手作了一揖。
“当年之事,老夫代龙行门上下,谢过阁下。”
“也代尽终那孩子,谢谢你。”
这一拜,是真心实意。
陈凡没有躲,坦然受了这一礼。
他看着刘苍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,沉默了片刻,还是开口道:“我该走了。”
刘苍没有挽留。
他知道,眼前这人,与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“阁下……保重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,牵着马,转身离去。
天龙从马背上跳下来,小跑着跟在他身边,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站在巷口,目送他们的老人和孩子。
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。
刘苍站在原地,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他低下头,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,露出一抹欣慰的苦笑。
尽终啊尽终,你这小子,倒是交了个了不得的朋友。
……
陈凡没有立刻离开燕州城。
他在城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游人,白天牵着马,带着天龙,在燕州城的大街小巷闲逛。
他去过龙行门的旧址,那里已经换了牌匾,成了一家镖局。
也去过曾经的茶楼酒肆,听着南来北往的客商,谈论着京城的国丧,和新帝登基的种种传闻。
更多的时候,他会不远不近地,跟在林晚身后。
他看到她每日清晨去城东的富户家浆洗衣物,傍晚时分,再提着一个装着些许剩菜的篮子,步履蹒跚地回家。
也看到她将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,换成一块麦芽糖,只为博女儿一笑。
生活清苦,但她从未抱怨,那张温柔的脸上,永远带着一股坚韧。
这天下午,陈凡坐在街角的一家面摊。
他看到林晚领着暖暖,从一家布庄出来。
暖暖手里拿着一小块新扯的花布,蹦蹦跳跳,很是开心。
就在母女二人准备穿过街道时,一辆华丽的马车,嚣张地停在了她们面前。
车帘掀开,一个穿着锦衣华服、面色发白的青年,摇着折扇,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打扮的恶奴,一个个凶神恶煞。
“林娘子,又见面了。”
那青年一双三角眼,肆无忌惮地在林晚身上打量,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本少爷上次的提议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林晚将暖暖护在身后,那张温柔的脸上,覆上了一层寒霜。
“王公子,请你自重!”
“自重?”王公子哈哈大笑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在这燕州城,除了官府,还没人敢让本少爷自重!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。
“别给脸不要脸。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,还带着个拖油瓶,你装什么贞洁烈女?”
“本少爷看上你,是你的福气!只要你从了我,荣华富贵,享之不尽!”
林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一言不发,只是死死地将女儿护在身后。
“怎么?还指望那个叫刘苍的老东西护着你?”王公子脸上的笑意变得阴冷,“他都快入土了,还能护你多久?”
“我的耐心,是有限的。”
王公子收起折扇,用扇骨轻轻挑起林晚的下巴。
“明天,本少爷在府上备好酒宴,等你。”
“你若不来……”他凑到林晚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阴恻恻地说道,“你这宝贝女儿,长得可真是水灵啊……”
林晚的身体,猛地一颤。
王公子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恐惧,哈哈大笑,转身登上了马车,扬长而去。
街上的行人对着这一幕指指点点,却没一个人敢上前。
王家,在燕州城是仅次于官府的地头蛇,没人惹得起。
面摊边。
陈凡将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。
他放下碗,在桌上留下一串铜钱,起身,牵着马,消失在人流中。
那张属于李复乾的俊美脸庞上,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是那双清冷的眼底,一片漠然。
……
当夜。
王公子从城里最大的青楼“醉春风”出来,喝得酩酊大醉,被两个家丁搀扶着,正准备上马车。
一阵夜风吹过。
街角的灯笼,轻轻晃了一下。
王公子的身体,忽然一僵,醉眼圆睁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“少爷?少爷!”
两个家丁吓了一跳,连忙去扶,却发现自家少爷的身体,已经没了半分气息。
第二天,王家大少暴毙的消息,传遍了整个燕州城。
官府查了半天,只查出是饮酒过度,马上风。
王家虽然悲痛,却也只能自认倒霉。
一场风波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平息了。
客栈里。
陈凡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,留在了客栈的桌上,只给掌柜留了一张字条,让他转交给城南的林晚。
做完这一切,他翻身上马,带着天龙,迎着晨光,驶出了燕州城的北门。
燕州之事,已了。
陈尽终这个身份,最后的一点牵挂,也算亲手斩断。
他调转马头,一路向南。
这一次,他的目标很明确。
剑州,天池山。
他要去见一个人。
薛荡恶。
半个月后。
天池山脉,连绵起伏,主峰如一柄利剑,直插云霄。
山脚下,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上书“天池”二字,笔走龙蛇,气势磅礴。
这里,是正道盟的总部,是神州武林的圣地。
陈凡一身白袍,赤着双足,牵着马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,站在这块石碑前。
他,白莲教主李复乾,天下第一魔头,来到了正道联盟的大门口。
山门前,两名负责守卫的年轻弟子,正靠着石碑闲聊。
其中一人不经意地一瞥,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陈凡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,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。
“师兄,你看那个人,是不是脑子有病?这么冷的天,光着脚……”
那师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只一眼。
他脸上的闲适,瞬间凝固。
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,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手里的剑,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“师……师兄……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那年轻弟子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。
师兄没有回答,只是嘴唇发紫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,一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
他抬起那只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手,指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。
喉咙里,挤出了个变了调的,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字眼。
“李……复……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