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变了调的,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字眼,在天池山门前的秋风里,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山门前,瞬间死寂。
靠着石碑闲聊的两个守山弟子,一个瘫软在地,一个手里的剑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青石板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僵在原地。
风吹过,山林沙沙作响。
更多的弟子从山门内闻声冲了出来,十几道身影,将陈凡围在一个松散的、不断颤抖的圈子里。
没人敢上前。
没人敢拔剑。
他们只是握着剑柄,手抖得厉害,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。
白莲教主李复乾。
那个弑君犯上,搅得整个大商皇朝天翻地覆的绝世魔头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他来做什么?屠山吗?
恐惧,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。
陈凡站在那里,赤足踩着冰凉的石板,白袍的一角被风卷起。
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如临大敌的年轻弟子。
这种平静,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胆寒。
就在这凝固的气氛即将崩裂的前一刻,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“都退下!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一个身穿八卦道袍、手持拂尘的老者,从山门内走了出来。他身后,还跟着一个少年郎。
清玄道长。
他一出现,周围弟子们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些,但看向陈凡的视线,依旧充满了畏惧。
清玄道长走到人群最前方,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凝重。
他的一双老眼,紧紧地锁在陈凡身上,拂尘的白须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“李复乾。”清玄道长沉声开口,语气凝重,“盟主正在山中,你竟有胆子前来?”
陈凡的视线越过他,落在他身后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峦。
“我就是来找薛盟主的。”
这句回答,平淡得像是在说“我来讨杯水喝”。
清玄道长准备好的一肚子呵斥和质问,瞬间被堵了回去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魔头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来找盟主?他想做什么?
清玄道长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惊疑,侧过身,对身后的少年郎低声道:“张山,去将你师父喊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少年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离去。
而陈凡,在听到“张山”这两个字时,那双清冷的眼,第一次落在了这个少年的身上。
二十左右的年纪,身形挺拔,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。
三品巅峰。
距离二品宗师,只差一步之遥。
原来,他叫张山。
当年随手一救,竟长成了这般模样。
薛荡恶的眼光,确实不错。
清玄道长注意到了陈凡的视线,他下意识地将张山往身后又拉了半分,仿佛生怕这魔头对正道盟未来的希望动了什么歪心思。
他冷哼一声,带着几分戒备,也带着几分自傲,开口道:“此乃盟主的亲传弟子,张山。当年从秀山州淘来的璞玉,盟主说他,有陆地神仙之资!”
言下之意,这是我们正道盟的宝贝,你休想打他的主意。
陈凡收回视线,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陆地神仙之资?这孩子的天赋,的确担得起这四个字。
张山很快离去,消失在山道的尽头。
清玄道长则像一尊门神,死死地守在陈凡面前,一言不发,气氛再次陷入僵持。
片刻之后,张山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山道上。他快步走到陈凡面前,对着他拱了拱手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家师有请。”
陈凡点了下头,牵着马,跟在张山身后,走进了这座神州武林的圣地。
穿过层层守卫,绕过几座演武场,最终,在一座恢弘的大殿前停下。
薛荡恶一身灰袍,正负手立于殿前,面无表情。
他对着清玄和张山挥了挥手。
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“盟主!”清玄道长急了,“此人凶险……”
薛荡恶的视线扫了过来,不带任何温度。
清玄道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不甘地带着张山退了下去。
大殿前,只剩下陈凡和薛荡恶两人。
薛荡恶转身,对着陈凡,拱了拱手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前辈,寻我有何事?”
陈凡开门见山。
“我想知道,如何去玄土?”
薛荡恶那两条浓眉,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。
他有些惊讶,他本以为,像前辈这等疑似上古遗存的神秘存在,断然不会问出这种问题。
但他没有多问,只是沉吟了片刻,开口解释道:“在东海之滨,有一道天堑,名曰天河。”
“天河之宽,望之不见边际。天河之长,亦无尽头。它的另一边,便是玄土。”
“只是,天河之上,有规则之力。修士踏入其中,会遭遇反噬,境界越高,反噬越是恐怖,必须要有异宝护身才能渡过。”
薛荡恶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但武者不受此影响。不过,寻常武者真气有限,也渡不过茫茫天河。唯有武道绝巅,耗尽一身真气,才能勉强抵达对岸,踏入玄土。”
陈凡听完,陷入了沉默。
白莲教主这身绝巅修为,是靠龙元催生上来的,并非自身苦修所得。
这算武者,还是算修士?天河的规则,会如何判定?
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,薛荡恶又补充道:“前辈不必亲身渡河。”
他看了一眼陈凡身后,那头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的天龙。
“天龙乃天地瑞兽,不受天河规则所限。前辈骑它渡河即可。”
陈凡点了下头,这个法子,他之前也想过。
“具体要如何做?”
薛荡恶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只是听闻,具体如何,便不清楚了。”
陈凡没有再追问。
他换了个问题:“玄土,是个什么样的地方?”
提到玄土,薛荡恶那张始终平淡的脸上,第一次,浮现出一抹极淡的,近乎厌恶的神色。
“那边的人,私欲过重。”
“弱肉强食,为了一己私欲,为了自身修炼,可以不择手段。”
薛荡恶抬起头,那双不大的眼,直视着陈凡。
“正道如此,魔道亦是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