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荡恶说完,大殿前的风似乎都冷了几分。
陈凡沉默。
玄土。
一个为了修炼可以不择手段的地方。
听起来,倒也不算陌生。
无非是把神州这片江湖,放大了千百倍,把规矩撕得更碎了些。
倒也符合他所想象的修仙界,弱肉强食。
薛荡恶见他沉默,以为他是在掂量其中的凶险,便又往下说了一句。
“玄土疆域之辽阔,远非神州可比。神州之地,于玄土而言,不过沧海一粟。”
“强者如云,宗门林立,更有仙朝鼎立,其内修士移山填海,摘星拿月,亦非虚言。”
他每说一句,都在为陈凡描绘一个更宏大,也更冷酷的世界。
一个真正的,人命如草芥的世界。
陈凡听着,心里头过了一遍。
移山填海,摘星拿月。
这可不是形容词。
这八个字,搁在任何一个武者耳朵里,都是足以让人心神摇曳的天方夜谭。
可落在他这儿,却只是激起了一点涟漪。
他死得够多了。再大的场面,于他而言,也只是换个地方看风景。
“我倒是想去看看。”
陈凡开口,白袍在风里微微鼓动。
这句回答,让薛荡恶准备好的、关于玄土凶险的后半段话,直接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看着陈凡那张平静的脸,那上面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像是旅人对未知风景的好奇。
薛荡恶沉默了半息,随即释然。
是了,这位前辈,本就不是凡俗之人,又岂会用凡俗的眼光去看待凶险。
“十年。”薛荡恶忽然开口。
陈凡偏过脸。
“十年之后,我亦会前往玄土。”薛荡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第一次,透出一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。
不是为了神州,不是为了正道盟。
是为了他自己。
“若有缘,或许还能与前辈在玄土相见。”
陈凡点了下头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十年,对他而言,不过是弹指一瞬。
可对薛荡恶来说,却是他为神州划下的,最后一道期限。
“说起来,还要多谢前辈。”薛荡恶忽然转了话锋,对着陈凡,又拱了拱手。
“升仙录广发天下,为我神州武道,续上了一条通天之路。未来,从神州飞升玄土之人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他的话语里,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。
陈凡听着,却觉得有几分怪异。
升仙录是他当皇帝时,被国师那老头撺掇着印的。
起因,是为了恶心玄土来的那帮修士。
结果,绕了一圈,反倒成了功在千秋的善举。
他扯了扯嘴角,用那副属于李复乾的清冷嗓音,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。
“只怕,神州山里的异兽,不够他们杀的。”
这话一出,薛荡恶整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陈凡,那张俊美的脸上,带着一丝凝重。
异兽不够杀,那么剑尖会指向哪里?
这话透出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血腥味。
薛荡恶很快反应过来,摇了摇头。
“前辈有所不知。”
“东海之滨,毗邻天河。那片茫茫大洋之中,不知藏了多少上古异种,其数量之多,便是神州武者尽出,也捕之不尽,杀之不绝。”
这番话,落进陈凡耳朵里,让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东海。
捕不尽的异兽。
这倒是个意外之喜。
既如此,太祖那条血脉之路,确实是一条可以走通,且能一直走下去的康庄大道。
陈凡把这个念头压下,又问。
“当今神州,你觉得还有谁,能走到我这一步?”
这个问题,让薛荡恶陷入了沉吟。
他抬起头,在大殿前的空地上踱了两步,似乎是在脑中仔细筛选。
半晌,他才停下脚步,缓缓开口。
“若论天资心性,有六人,或可一试。”
“我那两个弟子,秦晚风与张山,根骨心性,皆是上上之选,二十年内,或可一窥绝巅之境。”
他说起自己弟子时,那张板着的脸上,难得地透出一丝自负。
陈凡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薛荡恶的眼光,他信得过。
“还有一人,便是前辈如今的弟子,聆凰。”薛荡恶的视线,转向陈凡,带着几分探寻,“那孩子,武道根骨超绝,又是天生赤心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聆凰。
苏心那家伙,现在早已经三品宗师,这足以证明其武道天赋有多么卓绝。
“再有,便是朝歌城里的两位。”薛荡”恶的声调沉了半分,“老监正与国师,此二人武道深不可测,于朝堂之中浸淫一生,一身修为早已返璞归真,只差一个契机。”
陈凡默默点头。
那两个老狐狸,确实不简单。
如果放下朝政,沉下心钻研武道,这两人的成就只会更高。
“最后一人……”薛荡恶停顿了一下,似乎是在斟酌用词,“镇北侯,赵广。”
“此人天资平平,却以战养意,于北境苦寒之地,靠着一场场血战,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。他的心气之强,世所罕见。若是不死,他日必成大器。”
薛荡恶说完,看向陈凡。
陈凡将这几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,与自己的判断,相差无几。
他没有再多问。
今日来天池山的目的,已经达到。
“多谢。”
陈凡吐出两个字,算是结束了这场谈话。
他转过身,牵起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马,准备离去。
天龙从马背上探出脑袋,对着薛荡恶,打了个不怎么客气的响鼻。
陈凡拍了拍它的头,示意它安分些。
他迈开步子,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就在他即将走出大殿前这片广场时,薛荡恶的声音,从他身后传来。
“前辈,请留步。”
陈凡的脚步停了,却没有转身。
“玄土凶险,人心叵测。”薛荡恶快步走到他身侧,摊开手掌。
他的掌心,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铁牌。
铁牌样式古朴,上面没有任何花纹,只有一个用古篆雕刻的,小小的“天”字。
“此物,或许能为前辈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