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视线落在那枚通体漆黑的铁牌上。
他伸出手,将铁牌接了过来。
触手冰凉,材质非金非木,分量极重。指腹摩挲过上面那个古篆的“天”字,字迹边缘透着一股凌厉的锋锐。
“这是何物?”陈凡开口,那副清冷的嗓子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。
薛荡恶没有隐瞒。
“天机门的信物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了嗓音。
“太祖当年飞升玄土,在那边创立了天机门。这铁牌,便是门中高层才有的凭证。”
“拿着它,能挡下不少宵小之辈。”
薛荡恶停顿了半息。
“不过,玄土水深。倘若遇上一流势力,或是那些传承千年的世家,这牌子便略显乏力了。前辈还需多加小心。”
陈凡捏着铁牌,将它翻转了一面,背面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。
太祖创立的组织。
天机门。
袁玄风那家伙,就是天机门的人。
这老祖宗在玄土混得还算凑合,至少留了个能用的名号。
能挡宵小就足够了,初到玄土,人生地不熟,有个壳子顶在前面,能省去不少扯皮的功夫。
至于那些千年世家,他现在也没打算去招惹。
若是惹了,那也就惹了。
“有心了。”
陈凡将铁牌收进袖中。
“告辞。”
他没有再多留半句废话,牵着马,带着天龙,顺着来时的青石台阶,一步步往下走。
大殿前。
清玄道长带着十几个弟子,正守在山道口。
看到陈凡安然无恙地走下来,清玄的呼吸猛地停了。
他那双老眼死死盯着陈凡的白袍,试图在上面找出一丝打斗的痕迹。
没有。
连衣角都没乱。
盟主没有动手?就这么让这个天下第一魔头走了?
清玄的脑子里轰隆隆作响。
正道盟的脸面,神州武林的规矩,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。
但他不敢出声。
那道白袍身影从他身侧走过时,他连大气都不敢出,脊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张山站在清玄身后。
他的手死死扣着剑柄,指肚压得毫无血色。
他盯着陈凡的背影,牙关咬得死紧。
这就是绝巅?
连师父那样的人物,都要以礼相待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混杂着对力量的极度渴望,在张山胸腔里翻腾。
陈凡没去理会这些正道弟子的反应。
他牵着马,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天池山的山门。
从天池山下来,陈凡没有急着赶路。
他调转马头,一路向东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。
神州的官道上,多了一个奇怪的旅人。
白袍,赤足,牵着一匹瘦马,马背上趴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小兽。
他不走大路,专挑偏僻的乡野小道。
偶尔在路边的茶寮歇脚,喝一碗粗茶,偶尔在破庙里对付一宿,听着外头的秋雨打在瓦片上。
这具绝巅的身体,对周围的感知极其敏锐。
风吹过草叶的轨迹,泥土里虫豸的爬行,甚至十里外客栈里的低语,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他不用刻意去听,那些信息便自动涌进脑海。
太吵了。
陈凡花了半个月的时间,才学会如何将这些冗余的感知屏蔽掉,把那股狂暴的龙元彻底压制在丹田气海。
不再外泄分毫。
现在的他,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的俊美书生没有任何区别。
一个月后。
海州。
大商版图的最东端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。
陈凡站在码头上。
前方,是望不到边际的茫茫大海。波涛翻滚,海浪拍打着礁石,砸出大片的白色泡沫。
这里,就是东海。
他没有在城里停留,直接去了城外的一个小渔村。
渔村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
空气里的鱼腥味更重了。
陈凡走到一张正在补网的渔民面前。
老汉五十多岁,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。
听到脚步声,老汉抬起头。
手里的梭子停了。
他直愣愣地盯着陈凡那张脸,又看了看他赤着的双足,整个人呆住了。
活了大半辈子,他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。穿得这么干净,却连双鞋都不穿。
“老丈。”陈凡开口,嗓音平淡。
老汉猛地回过神,手里的梭子掉在沙地上。
他慌忙捡起来,在粗布衣裳上蹭了两下。
“公……公子,您有事?”
“买船。”陈凡指了指停在海滩上的几艘小木船,“出海。”
老汉愣了一下,顺着陈凡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是他们平时近海打渔的舢板。
“公子想去哪?”
“最东边。”
老汉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。
“使不得!使不得!”
他站起身,连连摆手。
“公子,这小渔船在近海转转还成。再往东,那风浪大得能把船掀翻!更别提海里头还有那些吃人的海兽。”
老汉看着陈凡单薄的白袍。
“您这身板,去了就是送命啊。”
陈凡没有解释。
这老汉是个实诚人。
“那去何处能买到大船?”
老汉指了指海州城的方向。
“公子倘若真要去东边,得去找那些跑海商的大船队。”
“三天后,四海商行有一支大船队要出海。他们那船,结实得很,几丈高的浪都打不翻。您可以去城里的码头碰碰运气,花点银子,搭个顺风船。”
陈凡点头。
在礁石上留下一块碎银,转身离开。
老汉看着那块银子,又看着陈凡离去的背影,半天没回过神。
这人,真是个怪人。
三天后。
海州城主码头。
人声鼎沸。
几艘巨大的海船停靠在岸边,船体高大,吃水极深,桅杆上的巨帆还没升起。
苦力们喊着号子,将一箱箱货物搬上甲板。
四海商行。
陈凡交了五十两纹银,换了一块木牌,顺着跳板走上了最中间的那艘主船。
船上的管事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跑海商的,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,只要给钱,不惹事,他们才不管你是谁。
陈凡被安排在底舱的一间小客房里。
空间狭窄,透着一股霉味。
他不在意。
天龙跟在他脚边,在逼仄的舱室里转了两圈,嫌弃地打了个喷嚏。
陈凡拍了它的脑袋一下。
“凑合待着。”
甲板上。
号角声响起。
沉闷,悠长。
陈凡推开舱门,走到甲板上。
海风迎面扑来,吹得白袍猎猎作响。
水手们在桅杆上攀爬,粗大的缆绳被扯动。
哗啦。
巨大的主帆升起,吃满了风。
船体猛地一震。
沉重的木头摩擦声中,大船缓缓驶离码头。
陈凡站在船头。
天龙趴在他的脚边,前爪搭在船舷上,探着脑袋往海里瞅。
船首劈开第一道白浪。
茫茫东海,在眼前铺开。
水天相接处,一片灰暗。
陈凡的手搭在木质的护栏上。
看向海面。
起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