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,拍在白袍上。
陈凡单手搭着木质护栏。
甲板上很快热闹起来。
这艘船大得出奇,足有三层楼高。
上头挤满了人。大半是些跑海商的客商,带着一箱箱的丝绸、瓷器和铁器,准备去东海深处的岛屿换些稀罕物什。
船体的木材极其坚硬,呈现出一种暗红色。
陈凡脚趾在甲板上踩了踩。
铁木。
这种木头刀剑难伤,造价极高,单是这一艘船,就抵得上一个商行十年的进项。
吵闹声,讨价还价声,混着水手扯缆绳的号子。
几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凑在不远处。
“这趟若是顺利到了千岛,这一船丝绸,能翻十倍的利!”
“十倍?你当海上的钱这么好赚?别碰上海兽,连人带货填了海眼。”
“四海商会的船,哪那么容易出事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,上个月刘家的船队出海,遇上了一头八爪怪,整整三艘大船,全被拖进了海底。连个全尸都没捞上来。”
“刘家那是为了省钱,没包铁底!四海商会的船,底下可是三寸厚的精铁!”
陈凡站在这片喧嚣边缘。
白袍,赤足。
俊美到失真的脸。
这种格格不入的姿态,想不引人注意都难。
不少客商偷偷打量他,猜测着这是哪家偷跑出来游玩的贵公子。
没过多久,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停在三步外。
陈凡偏过头。
是个女子。
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利落的淡青色劲装,头发高高束起,没有多余的首饰。
长得极漂亮,带着一股子常年在海上跑出来的英气。
“这位公子,看着面生。”
女子主动开口,落落大方。
“第一次出海?”
陈凡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“算是。”
女子还没接话,她身后跟过来的一个带刀护卫先不乐意了。
护卫下巴抬得老高,指着陈凡。
“小子,怎么说话的?”
“站在你面前的,可是我们四海商会会长的千金,杨大小姐!”
“放尊重点!”
陈凡没理会那护卫。
四海商会。
这船就是他们的,这女人是船东家的女儿,主动跑来搭话,多半是看这身打扮和气质,想探探底细。商人重利,也重人脉。
结交个看着不凡的过客,不亏。
“闭嘴。”
杨青宁回头,呵斥了一声。
那护卫缩了缩脖子,退到一边。
他盯着陈凡的脚,心里腹诽。
这天寒地冻的,出海还光着脚。
看这身皮囊,细皮嫩肉的,估计是哪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公子哥,连双鞋都不知道穿。
真遇上海兽,跑都跑不快。
杨青宁重新转过头,带着歉意笑了笑。
“手下人不懂规矩,公子莫怪。”
“我叫杨青宁。”
“见公子气度不凡,又独自一人,便来打个招呼。”
陈凡对这种直白的结交不反感。
正好,他需要了解东海的情况。
想了想,李复乾这名字,属于通缉犯。
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陈凡还是避开这名字。
“陈凡。”
他自报姓名。
“陈公子去东海,也是为了做生意?”
杨青宁试探了一句。
“找人。”
陈凡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。
“找人?这茫茫大海上,找人可不容易。若是公子信得过,我们四海商会在各处岛屿都有分号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陈凡拒绝得很干脆。
杨青宁也不恼。
这种有脾气的过客,她见得多了。
“这海上,平时都这么风平浪静?”
陈凡转了话题。
杨青宁走到护栏边,和他并肩站着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。
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这片海域,最不缺的就是风浪。”
“不过,更麻烦的是海里的东西。”
陈凡指腹在木栏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海兽?”
杨青宁点头。
“东海深处,异种无数。”
“有些体型庞大的,一口就能吞下一艘小船。”
“不过公子放心。”
她拍了拍厚实的船舷。
“我们四海商会的船,底部都包了一层三寸厚的精铁板。”
“一般的海兽撞上来,只会崩断牙齿,它们不傻,不会自讨苦吃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有了计较。
船底包铁,防撞。
这法子笨,但管用。
不过,事无绝对。
“若是遇见不一般的呢?”
陈凡顺口问了一句。
杨青宁转过脸,看着陈凡,笑了一下。
“陈公子多虑了。”
“真碰上那种硬茬子,我们自然也有对付的手段。”
她没说具体是什么手段,卖了个关子。
半天时间过去。
日头偏西。
海面上的风,突然变了向。
原本平缓的波浪,开始翻滚出大片的白沫。
船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。
甲板上的客商们开始站立不稳,有人扶着桅杆干呕。
天龙从甲板上爬起来,四只爪子扣住木板,冲着左侧的海面发出一声低吼。
陈凡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。
左侧百丈外的海面上,海水突然向上拱起。
一个巨大的漩涡成型。
哗啦!
水柱冲天而起。
一头庞然大物从漩涡中心窜出,跃上半空。
那东西体长超过三丈,外表看起来是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怪鱼。
但身上没有鱼鳞,而是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厚重甲片。
腹部生着四只粗壮的爪子,爪尖闪着寒光。
砰!
海兽重重砸落回海面,砸出滔天巨浪。
浪花打在甲板上,浇了众人一身。
人群炸了。
“海兽!”
“是铁甲海鳄!”
“它冲着船来了!”
客商们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躲。
护卫们抽出刀剑,但握刀的手都在抖。
那头铁甲鳄鱼在水里翻滚。
尾巴狠狠抽在海面上。
轰!
大船剧烈摇晃。
几个没抓稳的客商直接顺着甲板滚了下去,撞在桅杆上,头破血流。
“救命啊!”
“船要翻了!”
尖叫声刺破了海风。
那头海兽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线,直奔大船而来。
速度极快。
陈凡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。
这东西的皮甲很厚,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。
但这艘船的铁底,绝对扛不住它那一爪子。
“都慌什么!”
一声清脆的娇喝盖过了甲板上的混乱。
杨青宁从二层船舱走出来。
她镇定自若,没有半点慌乱。
“开底舱!”
“把东西搬出来!”
几个光着膀子的水手立刻冲到底舱入口,掀开沉重的木盖板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了出来。
水手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。
他们动作熟练,用铁钩死死勾住死沉的猪肉。
两个人喊着号子,青筋暴起。
“一!二!走!”
陈凡定睛看去。
是生猪肉。
带着骨头,血淋淋的。
“扔!”
杨青宁一挥手。
十几块几百斤重的生猪肉划出一道弧线,砸进海里。
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海水。
那头正全速冲向大船的海兽,猛地停住了。
它在水里打了个转,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,一口咬住一块生猪肉。
铁甲鳄鱼张开血盆大口。
满嘴的尖牙错落有致。
半扇猪肉在它嘴里,软得毫不费力。
它用力一甩头。
咔嚓。
骨头连带着冻肉被撕扯得粉碎。
吞咽的动作极大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。
甲板上的客商们看着这一幕,吓得面无人色。
这要是咬在人身上,直接就成肉泥了。
海兽不再理会大船,开始在血水里疯狂撕咬那些猪肉。
杨青宁站在甲板边缘,看着海兽进食。
“再扔两块,让它吃饱。”
水手们又抛下两块肉。
一刻钟后。
海面上的血水散去。
那头吃饱喝足的海兽翻了个身,用爪子拍打了一下水面,潜入深海,消失不见。
风浪渐渐平息。
大船继续平稳向前。
躲在船舱里的客商们探出头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陈凡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海面。
上千斤生猪肉,换一船人的命。
他转过头,看向正在指挥水手冲洗甲板血迹的杨青宁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手段?”
杨青宁转过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渍。
她走到陈凡面前,笑了。
“简单。”
“但很有效,不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