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看着她,那张俊美到失真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用千斤猪肉,换一船人的安稳。”
“的确很有效。”
这评价,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杨青宁却笑了,海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,更添了几分英气。
“陈公子果然是明白人。”
她看人很准。
眼前这男人,从始至终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甲板上那些自诩走南闯北的客商,方才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,可这人,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这种镇定,不是装出来的。
是骨子里,就没把那头能掀翻小船的海兽当回事。
“与海里的东西打交道,就得按它们的规矩来。”杨青宁收回视线,望向远处的海平线,“它们要的是填饱肚子,不是人命。给足了吃的,它们自然就走了。”
“这是我们四海商会跑了三十年海路,用无数条人命和沉船换来的经验。”
陈凡点了下头,表示认可。
谋生的手段,都是用血和汗堆出来的,没什么高下之分。
接下来的七天。
大船在茫茫东海上,平稳航行。
再没遇到不长眼的海兽。
陈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间狭小的舱室里,闭目养神,偶尔会带着天龙到甲板上透透气。
杨青宁来找过他几次。
每次都带着一些船上特有的吃食,或是几样从异域带回来的小玩意儿,借着由头,与他闲聊。
这女人的谈吐很聪明,从不直接探问他的来历,只是天南海北地聊,从海州的奇闻异事,聊到东海深处那些岛屿的风土人情。
陈凡乐得清闲,也愿意听。
这些信息,远比那些江湖传闻来得实在。
第七日,清晨。
浓重的海雾散去,一座郁郁葱葱的岛屿,出现在了海平线的尽头。
船上的气氛,瞬间变得热烈起来。
“到珍珠岛了!”
“总算能脚踏实地了!”
客商们纷纷走出船舱,挤在甲板上,指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岛屿,脸上满是兴奋。
大船缓缓减速,朝着岛屿一处天然的港湾驶去。
杨青宁走到陈凡身边,发丝间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气。
“陈公子,船要在这里停靠三日,补给淡水和食物。”
她顿了顿,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陈凡。
“岛上有个小镇,还算热闹。公子若是在船上待得烦了,不妨随我上岛逛逛?”
陈凡的视线从远处那片青翠的岛屿收回。
在船上待了七天,确实有些无聊。
他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
杨青宁的脸上,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。
大船靠岸,巨大的铁锚砸进水里,激起大片浪花。
一部分客商带着自己的货物,急匆匆地下了船,准备去镇上做生意。
他们会在大船返航时,再重新登船。
杨青宁走到船舷边,回头对着跟在身后的几个护卫挥了挥手。
“你们留在船上,不必跟着了。”
为首的那个护卫一愣,急忙上前。
“大小姐,这岛上鱼龙混杂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有陈公子在。”杨青宁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。
那护卫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凡身上。
白袍,赤足。
看着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。
有他在?
护卫心里腹诽,有他在,怕是更危险。
但大小姐发了话,他也不敢再多嘴,只能不甘地退到一旁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,死死盯着陈凡的背影。
陈凡没理会这些。
他带着天龙,跟着杨青宁,顺着晃晃悠悠的跳板,走上了这座陌生的岛屿。
脚下是坚实的土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清香,混杂着淡淡的海腥味。
港口很简陋,停着不少样式古怪的小渔船。
一群皮肤黝黑、穿着兽皮短打的岛民,正扛着一筐筐色彩斑斓的海鱼,从船上走下来。
他们看到杨青宁,纷纷停下脚步,恭敬地躬身行礼,嘴里说着陈凡听不懂的土话。
杨青宁微笑着点头回应,显得极为熟稔。
两人穿过港口,顺着一条由碎石铺成的小路,朝岛屿深处走去。
“这里的岛民,不算是大商的子民。”杨青宁一边走,一边为陈凡介绍。
“这里离神州太远了,朝廷的律法管不到这。”
“他们有自己的王,一个叫‘珍珠王国’的小国。不过,每年都会向大商进贡,算是藩属国。”
陈凡安静地听着。
一个由海岛组成的藩属国。
这倒是头一次听说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。
镇子的建筑风格很粗犷,多是用巨大的石头和原木搭建而成,街道上铺着青石板,人来人往,很是热闹。
街边的店铺里,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。
磨得发亮的巨大贝壳,色彩斑斓的珊瑚,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干制海产。
杨青宁带着陈凡走进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酒馆。
酒馆里坐满了人,大多是些肤色黝黑的岛民,也有几个穿着中原服饰的客商。
两人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忽然。
镇子外面,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号角声。
呜——呜——
号角声里,带着一股肃杀之意。
酒馆里原本喧闹的气氛,瞬间一静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紧接着,街道上传来一阵骚乱。
原本还在闲逛的岛民和客商,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命令,脸上带着惊恐,发了疯似的朝着自己的屋子跑去。
街边的店铺,“哐当”“哐当”地开始关门上板。
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。
原本热闹的街道,变得空空荡荡。
只剩下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杨青宁那张英气的脸上,也覆上了一层凝重。
“不对劲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酒馆门口,朝外望去。
陈凡依旧安坐在原地,手里把玩着粗糙的木质酒杯,只是那双清冷的眼,也望向了窗外。
一阵沉重的,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从镇子口传来。
由远及近。
一队身穿黑色皮甲、手持长矛的士兵,出现在街道的尽头。
他们步伐沉稳,面容冷峻,身上透着一股子血腥气。
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壮汉,腰间挎着一柄弯刀,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。
他一挥手。
身后的士兵立刻散开,开始挨家挨户地砸门。
“海神祭要开始了!”
“所有外来人,都给老子滚出来!”
独眼壮汉的吼声,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荡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暴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