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馆里,那一声暴虐的吼声砸进来,激起的不是回响,是死寂。
原本喧闹的人声,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剪断。
端着酒杯的客商,手停在半空。
正大声划拳的岛民,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所有人的动作,都在这一刻定格。
杨青宁那张英气的脸,刷地一下白了。
她一把抓住陈凡的手腕,那只常年握刀的手,此刻竟有些冰凉。
“麻烦了。”
陈凡眉梢微动,没去看她,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那些开始砸门的士兵身上。
“为何?”
“珍珠王国,每年都会进行一次海神祭,那是他们最重要的节日,连国王都要亲自主持。”杨青宁的语速很快,压着嗓子,像是在陈凡耳边低语,“但海神祭,应该是在下个月!今年怎么会提前!”
她攥着陈凡手腕的力道,不自觉地加重了半分。
“我们四海商会常年跑这条线,日子绝不可能记错。”
陈凡心里了然。
节庆提前,必有变故。
他沉声问道:“海神祭,是什么东西?”
杨青宁深吸一口气,那股海风里带来的咸腥味,此刻闻起来,竟带上了一丝血的味道。
“珍珠王国自称受海神庇护,他们的海神,需要祭品。”
“每年,他们都要献祭大量的活人,扔进海里,喂给……海神。”
“而这些活人祭品,很大一部分,都来自外地。”
活人献祭。
这套路,倒也不算新鲜。
陈凡的心思转了一圈。
所以,这满街的兵,不是来维持秩序的。
是来抓“祭品”的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杨青宁的掌握中抽了出来。
“所以,他们盯上我们了?”
杨青宁重重地点了下头,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那股属于商会大小姐的干练重新占了上风。
“不要紧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襟。
“我上去交涉。”
说完,她推开酒馆的门,迎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,走了出去。
为首的那个独眼壮汉,正一脚踹开旁边一家绸缎铺的大门,将里面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中年客商,粗暴地拖了出来。
他看到了从酒馆里走出来的杨青宁。
那只独眼里,先是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,便是毫不掩饰的、看待猎物般的贪婪。
“哟,还有一个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独眼壮汉将手里的客商往旁边一扔,用那柄缠着暗红色布条的弯刀,指了指杨青宁。
“女的,还是个大商妞,细皮嫩肉。”
“海神大人,一定会喜欢的!”
他身后的士兵发出一阵哄笑。
杨青宁站在原地,脸上没有半分惧色,她扬起下巴,朗声开口。
“我乃四海商会会长之女,杨青宁!”
“你们珍珠岛的国王,与我父亲也是旧识!此次海神祭提前,我等不知,纯属误会。还望将军行个方便,待我商船离港,必有重谢!”
她搬出了四海商会的名头,也点明了自己和国王的关系。
在这片海域,四海商会的名头,比大商的官印还好用。
然而。
那独眼壮汉听完,只是掏了掏耳朵,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四海商会?”
他把弯刀往肩膀上一扛,慢悠悠地走到杨青宁面前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,那只独眼里满是侵略性。
“没听过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杨青宁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海神祭,是我们珍珠王国最大的事。别说你爹认识国王,就算大商皇帝来了,也得乖乖给海神大人让路!”
独眼壮汉凑近了些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至于重谢?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海神大人,可不吃钱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一挥手,那只独眼里再无半点戏谑,只剩下冰冷的暴虐。
“拿下!”
他身后两个士兵,狞笑着,一左一右,伸手就朝着杨青宁的肩膀抓了过来!
杨青宁下意识地就要反抗。
可她刚一动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,毫无征兆地,出现在了她的身前。
是陈凡。
他不知何时从酒馆里走了出来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,挡在了杨青宁和那两个士兵之间。
赤足,白袍。
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,格格不入。
“滚开!”
左边那个士兵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,蒲扇般的大手,直接朝着陈凡的脸扇了过来。
陈凡动了。
不,他甚至没怎么动。
只是很随意地,抬了一下手。
那只手,白皙,修长,骨节分明,看起来不像是握过刀剑,更像是常年执笔的手。
就是这只手,轻轻地,搭在了那个士兵挥过来的手腕上。
然后,往旁边,随意地,那么一拨。
咔嚓!
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骨裂声,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。
那个身高体壮的士兵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,倒飞了出去,一连撞翻了三四个同伴,才重重地摔在地上,抱着自己那只以诡异角度扭曲的手臂,满地打滚。
整个街道,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动作,都停了。
另一个正准备抓杨青宁的士兵,手还伸在半空中,整个人僵在那里,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,看起来滑稽又可怖。
独眼壮汉那只独眼,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。
他死死地盯着陈凡。
他完全没看清,对方是怎么出手的。
就好像,他的那个手下,是自己把手腕撞断,自己飞出去的。
杨青宁也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想过陈凡可能会些武功,或许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。
可她怎么也想不到,会是这样一种……碾压。
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碾压。
陈凡没有去看那个在地上哀嚎的士兵。
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,白袍的一角,被风轻轻吹起。
天龙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,它趴在陈凡的脚边,打了个哈欠,那双透亮的眼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士兵,露出一抹人性化的鄙夷。
陈凡的视线,缓缓地,落在了那个独眼壮汉的身上。
那张属于李复乾的俊美脸庞上,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是那双清冷的眼,让独眼壮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来自远古的凶兽盯上,浑身的血液,都快要凝固了。
“还有谁?”
陈凡开口,嗓音平淡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独眼壮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握着刀柄的手,因为太过用力,指节根根凸起。
他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。
“上!”
“全都给我上!砍死他!”
“谁砍下他的脑袋,赏金千两!海神祭后,我亲自向国王为他请功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周围那些原本被震慑住的士兵,听到这话,眼里的恐惧,瞬间被贪婪所取代。
他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举着手里的长矛和弯刀,从四面八方,朝着陈凡,围了上来。
杨青宁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可陈凡,依旧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就在第一个士兵的长矛,即将刺到他胸前三寸时。
他终于,又动了。
他只是,往前,踏出了一步。
赤足,轻轻地,落在了青石板上。
咚。
一声轻响。
仿佛不是脚掌落地,而是一柄无形的巨锤,狠狠地,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以陈凡的落脚点为中心。
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浪,猛地炸开!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,就像是被狂风扫过的落叶,齐刷刷地倒飞了出去,人在半空,便口喷鲜血。
后面的人,被这股气浪一冲,站立不稳,东倒西歪,撞成一团。
一时间,街道上,哀嚎声,兵器落地的叮当声,响成一片。
独眼壮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不是他不想动。
是他的双腿,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软得像两根面条。
那股无形的气浪,绕过了他。
可那股擦身而过的,足以将人神魂都冻结的恐怖威压,却让他连拔刀的勇气,都提不起来。
他,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袍人,穿过满地翻滚哀嚎的士兵,一步一步,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陈凡停下脚步,低头,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壮汉。
“现在。”
他开口,嗓音依旧平淡。
“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