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壮汉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卡住的咯咯声,那只握着刀柄的手,青筋暴起,却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。
他想拔刀。
可身体里的每一寸骨头,每一丝血肉,都在尖叫着,阻止他这个愚蠢的念头。
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恐惧,与勇气无关,与尊严无关。
是蝼蚁面对天倾时的本能。
“现在。”
陈凡又重复了一遍,嗓音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?”
扑通。
独眼壮汉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。
那柄象征着他地位和武力的弯刀,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,在寂静的街道上砸出刺耳的回响。
“大……大人饶命!”
他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石板上,身体抖成一团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国王的命令!我们……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!”
陈凡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壮汉,那副平静的姿态,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。
独眼壮汉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,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。
“海神祭……海神祭不是下个月吗?”杨青宁从震惊中回过神,她上前一步,急切地追问。
“为何提前了?”
“是……是东海!”独眼壮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急忙喊道,“东海动荡,海上很不太平,国王……国王说,必须提前祭祀,安抚海神大人的怒火!”
东海动荡?
陈凡心里微微一动。
能让一个岛国之王不惜破坏传统,提前举行活人献祭,这动荡,怕是不简单。
“具体是什么动荡?”
“小……小人不知啊!”独眼壮汉哭丧着脸,“这是国王和祭司们才知道的秘密,我们这些做兵的,哪里有资格知道!”
问不出更多了。
杨青宁拉了拉陈凡的衣袖,那只握过刀的手,此刻还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陈公子,我们先回船上吧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珍珠岛,现在不能待了。”
陈凡看了一眼满地哀嚎的士兵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紧闭的门窗。
这个岛,确实透着一股诡异。
他点了下头。
两人转身,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那群还站着的士兵,像是看到了赦令,连滚带爬地让开一条道,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那道白色的背影。
……
大船上。
几个护卫正焦急地在甲板上踱步。
当他们看到杨青宁和陈凡的身影出现在跳板上时,为首的那个护卫长长地松了口气,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大小姐!您总算回来了!可担心死我们了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一种带着几分敬佩的口吻感叹道。
“看来这珍珠王国的人,还是得给您几分薄面。大小姐一出马,他们果然不敢为难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水手也跟着附和起来,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。
杨青宁的脸,却躁得慌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不明所以的手下,平日里英气的脸上,此刻覆上了一层薄怒。
“我的面子?”
她冷哼一声,嗓音清冽。
“要不是陈公子出手,今天你们见到的,就是被拖去祭海的我了!”
甲板上的喧闹,瞬间凝固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那为首的护卫,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,他有些错愕地转过头,视线落在了那个白袍赤足的男人身上。
陈公子?
就他?
一个看起来细皮嫩肉,连鞋都懒得穿的富家公子?
他能有什么本事?
这个念头刚从他脑子里冒出来,就被杨青宁接下来的话,砸得粉碎。
“陈公子一人,只出了一招,便废了他们一整队士兵。”
杨青宁深吸一口气,似乎还在回味方才那震撼的一幕。
“不,甚至都不能算是一招。”
护卫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看着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白袍人,对方只是随意地拍了拍脚边那头白色小兽的脑袋,仿佛刚才在镇子里发生的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
这种巨大的反差,让护卫感觉自己像是活在梦里。
就在这时,船上的管事拿着一本册子,脸色难看地跑了过来。
“大小姐,不好了!”
“我清点了一下人数,船上少了二十一个人!都是下船去镇上采买的客商和伙计!”
杨青宁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去。
二十一个人。
不是小数目。
四海商会跑了三十年海路,折在海兽嘴里的兄弟不少,可被人当成猪羊一样抓走,这还是头一遭!
刚刚在岛上,别人的地盘倒也罢了,但现在是在自家的船上!
一股凌厉的气势,从她身上散发出来。
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巧笑倩兮的商会千金,而是执掌着一条黄金航线的,未来的女主人。
她走到船舷边,对着岸上那些正战战兢兢收拾残局的岛民,用一种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口吻,下达了命令。
“去给你们的国王带句话。”
“半个时辰之内,把我船上的人,一个不少地,全部送回来。”
“否则,半个月后,停靠在这片港口的,就不是我四海商会的商船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,说出最后几个字。
“是大商,海州的舰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