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平淡的话,像是九天之上降下的法旨,砸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悬崖之上,死寂被一阵慌乱的骚动打破。
黑袍大祭司最先反应过来,他那张画满油彩的脸扭曲着,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些被捆缚的祭品,颤抖的手胡乱地解着粗糙的麻绳。
其余的卫兵和祭司们如梦初醒,丢下手中的兵器,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,仿佛慢了一步,自己的脑袋就会和国王一样,被那只白皙的手掌轻轻拍碎。
麻绳被解开,嘴里的破布被扯掉。
那些死里逃生的客商和伙计们,一个个瘫软在地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,许多人相拥而泣,发出压抑的、劫后余生的呜咽。
人群中,一个先前被拖到悬崖边的绸缎商人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看着那道站在悬崖边缘的白色身影,对方只是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,仿佛这周遭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。
是神仙吗?
绸缎商人的脑子里,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
他扑通一声,重重地跪了下去,朝着陈凡的方向,磕了第一个响头。
“谢……谢仙长救命之恩!”
这一跪,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所有被解救的人,无论男女老少,全都跪了下来,黑压压的一片,朝着那道白色的背影,拼命地磕头。
“仙长慈悲!”
“谢仙长救命!”
感激涕零的哭喊声,混杂着磕头时发出的闷响,在空旷的悬崖上回荡。
陈凡缓缓转过身。
他看着眼前这片跪伏的人群,那张俊美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淡然。
他不是来受人香火的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他的嗓音不响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众人下意识地停止了磕头,抬起头,用一种敬畏到极点的眼神望着他。
“回港口去,找到你们的船,尽快离开这里。”陈凡的视线扫过众人,“四海商会的船已经回去求援,用不了多久,大商的舰队就会抵达,这里,自会有朝廷来处置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众人,径直走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黑袍大祭司。
“给我备一艘船。”
“要最快的。”
大祭司浑身一颤,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,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,连声应道:“是,是!小人这就去办!这就去!”
他带着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祭司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陈凡看着那些获救的客商们互相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,确认他们都安全离开后,才转身,带着天龙,顺着另一条小路,悠然下山。
他懒得等杨青宁回来。
一来一回,少说也要二十多天。
他有自己的路要走,没必要在此地空耗光阴。
港口。
大祭司早已备好了一艘小巧而坚固的单桅帆船,船上堆满了淡水和足够吃上一个月的肉干。
陈凡跃上船,解开缆绳。
天龙兴奋地在不大的船头转了两圈,冲着岸上那些战战兢兢的岛民发出一声得意的低吼,然后一屁股坐在陈凡脚边,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小腿。
陈凡扯动帆索,白色的帆布在海风中鼓起。
小船调转方向,朝着东方,那片茫茫无际的深蓝,缓缓驶去。
…
船行于海上,无日无夜。
没了旁人,天龙彻底放飞了天性。
它不再维持小兽的模样,身形舒展开来,化作一头丈许长的白色巨兽,矫健的身姿在狭小的甲板上显得有些憋屈。
它时常按捺不住,一个猛子扎进深不见底的海水里,在船边搅起巨大的浪花。
陈凡也不管它,只是盘膝坐在船头,闭目养神。
过不了多久,天龙便会从水下冒出头来,嘴里叼着一两条色彩斑斓、还在拼命挣扎的小型海兽,讨好似的送到陈凡面前,尾巴摇得飞快。
陈凡睁开眼,看着它满是期待的眼神,失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吃这个。”
天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欢快的呼噜,这才叼着自己的战利品,跳回甲板上,三两口便撕扯下肚,吃得肚子鼓鼓胀胀,心满意足。
对于天龙下海,陈凡并不担心。
这小东西是天地瑞兽,这片东海虽大,能伤到它的东西,恐怕还不存在。
一人一兽,一叶扁舟。
就这么漂浮在无垠的大海上,朝着日出的方向,渐行渐远。
…
七日后。
珍珠岛。
十几艘漆黑如墨、船首雕刻着狰狞兽首的大商战舰,如同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,缓缓驶入港口。
为首的旗舰甲板上,杨青宁一身劲装,扶着船舷,神色焦急地望着那片熟悉的岛屿。
她身边,站着一个身披重甲、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,正是海州卫所的副都统,张烈。
“奇怪。”张烈眯起眼,打量着一片死寂的港口,眉头紧锁,“怎么一个人都没有?”
按照杨青宁的说法,他们应该会遭到珍珠王国军队的阻拦才对。
“派一队人,登岛看看。”张烈一挥手,下达了命令。
一艘小船被放下,十几个精锐的甲士迅速登岛。
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那队甲士便匆匆返回,为首的队率脸上,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。
“将军!岛上……岛上乱了!”
“国王死了!”
张烈那张刚毅的脸,猛地一沉。“怎么回事?”
“据岛民说,七天前,国王在举行海神祭时,被一个……一个中原来的白衣仙人,一巴掌给拍死了!”
队率说到“一巴掌”时,自己的嗓音都有些变调。
“什么?”张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一巴掌?拍死一个国王?这是什么虎狼之词!
杨青宁的心,却在听到“白衣仙人”四个字时,猛地一跳,她一把抓住那队率的胳膊,急切地追问:“那个人呢?那个白衣人现在在哪里?”
队率被她抓得生疼,连忙回道:“杨大小姐,岛民们说,那位仙人杀了国王,救下所有祭品后,就要了一艘船,独自出海了!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就……就在七天前。”
杨青宁神情一滞,眼神变的复杂。
走了。
他竟然就这么走了。
独自一人,驾着一艘小船,驶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茫茫东海。
张烈听完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,包括那头所谓的“海神”被吓跑的离奇情节,他沉默了许久,才转过头,看着失魂落魄的杨青宁,用一种复杂的口吻感叹道:
“杨大小姐,你口中的这位陈公子……怕不是凡人啊。”
杨青宁没有回答。
她推开护卫,一步步走到船头,那双素来英气逼人的明亮眸子,失神地望着东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海面。
海风吹起她的长发,也吹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。
她知道,有些人,一旦错过,便是一生。
她与他,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自己还在为家族的生意,为这片海上的航线奔波劳碌,而他,却已经驾着一叶扁舟,去往了自己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远方。
海天一色,茫茫无际。
她就那么站着,望着那片他消失的方向,最后化作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