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试试?”
两个字挂在半空。
酒楼里头,连碗碟碰撞的声音都没了。
光头大汉盯着陈凡,那张横肉堆砌的脸上,笑意褪尽。
他的手搭上刀柄,赤红色的灵力从指缝里渗了出来,将刀身映得通红。
“小子,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剑修的折扇收入袖中,三柄悬浮的飞剑微前倾,剑尖上凝出一粒米大的寒光。
“武者……”他念着这两个字,带着一种审视虫蚁的居高临下。“也罢,就让你死个明白。”
两股灵力几乎在同一瞬间释放。
气浪冲开周围的桌椅,杯碗哗啦碎了一地。
食客们抱着脑袋,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挤。
然而灵力刚一外泄,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。
城主府的限制阵法,嗡鸣着亮起淡蓝色的灵光,将百味居笼罩。
剑修微一蹙眉,收敛灵力。
他扫了一眼天花板上闪烁的阵纹,冷哼一声。
“城中不便动手。”
他转过身,衣袂一甩。
“城西,碎石岭。”
这话是对陈凡说的。
“一炷香后,你若不来——”他侧过头,那道余光里,带着毋庸置疑的轻蔑,“就别在落云城里混了。”
光头大汉把阔刀往背上一搁,冲着陈凡龇了龇牙。
“赶紧的,老子等不了太久。”
两拨人前后出了门,脚步声混着压低的嘈杂,很快消失在巷子口。
百味居里,一片狼藉。
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颗脑袋,颤巍巍地打量着仅剩的两桌客人——一个白袍赤足的年轻人,一个酒壶不离手的邋遢老头。
陈凡低头,夹了最后一块灵兽肉,塞进嘴里。
嚼完,咽下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油渍。
一只手,猛地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邋遢老头不知何时蹿到他跟前,那双惯常浑浊的小眼瞪得溜圆,满脸写着两个字——疯了。
“小子!”老头子压着嗓门,酒气喷了陈凡一脸,“你当真要去?那可是两个金丹!”
“两个金丹联手!你一个武者,就算修为再高,灵力都没有,拿什么跟人家拼!”
陈凡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,没挣。
“你当你是武道绝巅啊?!”
老头子的嗓门拔高了半截。
陈凡偏过头,看着他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淡,很随意,没有半分赴死的沉重。
“谁说我不是了?”
一句话。
轻飘飘的。
老头子攥着袖口的手,僵了。
那双浑浊的小眼,在这一刻猛地一缩,酒气都散了三分。
“……不是吧。”
他松开手,退了半步,上下下把陈凡重新打量了一遍。白袍,赤足,年轻得过分的面孔,没有灵力波动,浑身干净净。
“你……真是武道绝巅?”
陈凡没再答话,只是微点了下头。
老头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,站在原地,嘴一张一合,半天没蹦出完整的词。
“武道绝巅……”他终于吐出这四个字,咂了咂嘴,那副震惊里头,又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。“这可是凤毛麟角的存在,放在整个断墟域,极为罕见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过......可惜了。”
“武道也就止步于此了,到了绝巅,便是尽头。没有灵力,没有法则,再往上走——没有路了。”
陈凡听到这话,脚步顿了半拍。
没有路了?
太祖蹚出了血脉之路,薛荡恶说,武道不该有尽头。
“武道不是还有前路?”陈凡开口,“天机门的门主,不就以武入道,走出了一条新路?”
老头子一愣。
他盯着陈凡看了两息,那双小眼里闪过一丝古怪。
“你是说赤水域那个家伙?”
赤水域。
陈凡没听过这地名,但天机门门主应该就一个,他点了点头。
老头子嘿笑了两声,把酒壶往怀里一揣,摇着脑袋。
“天机门那位,的确惊才绝艳,几百年前,整个东大陆都让他搅了个天翻地覆。以武道之资,开创仙路,前无古人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在空中晃了晃。
“但那条路,已经不算纯粹的武道了。准确来讲——他走的是血修。”
血修。
吸收异兽血脉之力,改造根基,以此踏入仙途。
跟太祖升仙录里的路子,如出一辙。
陈凡心中一动。
薛荡恶的那句话又翻了上来——“我有自己的路。”
那个站在武道尽头,看了看太祖凿出的洞口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举起拳头的男人。
他不走血脉之路,也不走血修之路。
他要在纯粹的武道上,死磕出一条新路来。
这股子执拗和底气,放到玄土来,怕是更让人觉得疯。
“武道绝巅……”老头子又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,那双浑浊的眼里精光一闪。“你小子若是断墟域的人,不该籍无名才对。这种层次的武者,即便战力不行,但也很受欢迎。”
他凑近了些,酒气直往陈凡鼻孔里钻。
“莫非,是武宗藏起来的天才?”
陈凡没答。
他抬脚,跨过碎了一地的杯碗,推开百味居的门。
阳光落在身上,白袍一角被风掀起。
天龙从桌角跳下来,四只小爪子踩着碎瓷片嘎嘣作响,一溜烟窜到陈凡脚边,仰头冲他嗷了一嗓子。
老头子跟在后头出了门,嘴里没停。
“你不说?不说也行。反正老头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,管你哪来的。”
“就是有一点——”他小跑两步,跟上陈凡的步子,“那两个金丹,一个修剑一个修刀,虽说在元婴期面前屁都不是,但对付一个武者……”
陈凡脚步不停,朝着城门的方向走。
“……你真有把握?”老头子追着问。
陈凡没回头。
“一炷香,时间不多。”
老头子愣了一下,旋即咧开嘴,那满是褶子的脸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股子亢奋。
“得嘞!老头子跟你去看热闹!”
……
城西,碎石岭。
一片碎石遍布的山坡上,天剑宗和天刀宗两拨人分列两侧,各自盘膝坐着,灵力在体表流转,调息恢复方才斗法的消耗。
光头大汉坐在一块巨石上,阔刀横搁在膝头,用粗糙的指腹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。
金丹剑修负手立在另一侧的高处,三柄飞剑悬在身后,缓缓旋转。
两人之间相隔十几丈,谁也不搭理谁。
唯一的共识——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武者上来,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。
一炷香的功夫将过去。
山道上,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赤足踏在碎石上,衣袍不沾尘。
肩头趴着一团白色的小东西,懒洋洋地打着哈欠。
身后三步远,还跟着一个拎着酒壶、东张西望的邋遢老头。
两拨人同时睁开眼。
光头大汉从巨石上跳了下来,阔刀往肩头一扛,嗤笑一声。
“还真来了。”
剑修转过身,居高临下。
“给你个机会。”他的嗓音清冷,带着施舍。“二选一——你想挑战谁?”
他似乎笃定,自己和那个刀修之间,任何一个单独出手,都足以碾碎一个武者。
所以才有了这句话。
这不是尊重,是怜悯。
陈凡停下脚步。
碎石岭的山风,拂动他的白袍。
他抬起头,先看了一眼左侧扛刀的光头大汉,又看了一眼右侧负剑的清俊剑修。
两个金丹。
一刀一剑。
陈凡笑了。
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也没什么攻击性,只是单纯的——嫌麻烦。
“太麻烦了。”
他说。
“不如——”
白袍在风中轻轻摆动。赤足踩在碎石上,纹丝不动。
“你们两个,一起上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