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头大汉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,阔刀插在旁边,刀身还在嗡嗡打颤。
那声“操”挂了半天,后头的话才慢吞吞续上来。
“我说……”
他挠了挠锃亮的脑门,一脸荒唐。
“老子走南闯北这么些年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遇过?可今天这——”
他一拍大腿,乐了。
“随便便在酒楼里碰上个武者,还他娘是个绝巅!这运气是不是太寸了点?”
那笑声里没有恨意,纯粹是觉得今儿这事荒诞到了家。
被一个没有灵力的人打趴下,搁在以前说出去,整个天刀宗都得笑话他半年。
可偏偏是绝巅。
那就不丢人了。
林长风从碎石地面上站起来,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尘。
他那张清俊的脸上,方才的傲慢已经褪了个干净。
他走到陈凡面前,两手抱拳,腰弯了十五度。
“道友。”
一个称呼的转换。
“方才是我等鲁莽,多有冒犯。”
陈凡抬了抬手,“切磋而已,不必挂怀。”
林长风直起身,打量了陈凡两息,到底还是没忍住。
“敢问道友——可是出自武宗?”
武宗。
今天第二回听到这个名字了,进城时那邋遢老头也提过。
“整个东大陆,说到武道一脉,最负盛名的便是武宗。”林长风补了一句,“能将武道修至绝巅之境,除了武宗的弟子,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。”
陈凡摇头。
“不是”
林长风的眉尾跳了一下。
不是武宗?没有师承?一个散修武者,凭自身走到了绝巅?
这比他一把飞剑被人用两根手指夹住,还要离谱。
东大陆的灵气浓度虽高,可武道修行所需的资源、功法、传承,哪一样不依赖宗门?
一个人单打独斗,能走到筑基对应的层次就已经是天才了。
绝巅……
他心里翻了几个跟头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拱手的幅度又深了半分。
“既如此,是在下唐突了。”
他收起了刨根问底的心思。
对方有自己的秘密,追问下去,不是结交之道。
“在下林长风,天剑宗内门弟子。今日之事,是林某的不是。”
陈凡也回了一礼。
“陈凡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“嘿!”
赵铁柱从碎石堆里蹦起来,连伤都顾不上看,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,大手直接拍上陈凡肩膀。
“我叫赵铁狮!天刀宗外门执事!”
那张横肉堆砌的大脸笑得灿烂,半点看不出方才被一拳轰飞的窘迫。
“陈兄弟!以后在断墟域混,遇上什么难事,尽管来天刀宗找我老赵!”
他竖起大拇指,锤了锤自己的胸口。
“没什么事儿是我们天刀宗解决不了的!”
林长风在旁边轻嗤了一声。
“笑话。”
他拢了拢散落的长发,声调不紧不慢。
“断墟域中,天剑宗才是第一势力。赵铁狮,你且回去问问你那师叔,见了我天剑宗的长老,是不是还得恭敬敬执晚辈礼?”
赵铁柱瞪过来。
“放你娘的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陈凡抬了下手。
两人的嘴同时闭上了。
没人觉得被冒犯。
那四十招里,陈凡已经用拳头,把“资格”这两个字,清楚楚地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。
“我初来东大陆,有些事想请教。”陈凡拍了拍天龙的脑袋,随意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
两人对视一瞬,也跟着坐了下来。
“道友请讲。”林长风率先开口。
“断墟域之外,是什么地方?”
两人都愣了一拍。
赵铁柱挠着光脑袋,嘀咕了一句。“你还真是外头来的……”
林长风接过话,“东大陆共有四域,断墟域在东大陆边缘,往北,是青鸾域。往南,是赤水域。再往西,便是东大陆的核心——圣阳域。”
“四域势力相差无几,但总体而言,圣阳域还是要更强一些。”
赵铁柱哼了一声,“若不是你们天剑宗拖了后腿,断墟域又岂会弱于圣阳域?”
林长风根本不搭理他,继续往下说。
“道友若要寻武道同修,武宗在圣阳域以北的赤水域。那里,是整个东大陆武者的圣地。”
“以道友绝巅的境界,到了那边,也是武道执牛耳的存在。”
赤水域。
天机门门主,大商太祖,好像就是在赤水域。
陈凡将这些地名一一记下。
“多谢二位。”
他起身,拱了拱手。
林长风也站了起来,“道友若在落云城长留,可来我天剑宗驻地一叙。”
赵铁柱跳得更快,“来天刀宗!我那儿酒好肉多!不像某些人成天喝花茶,活脱脱一个老娘们儿——”
“你说谁?”
陈凡已经转身了。
天龙从石头上蹦下来,四只小爪子踩着碎石嘎嘣作响,一溜烟窜到陈凡脚边,仰头嗷了一嗓子。
身后那两位金丹还在互瞪,嘴里嘟囔囔,但动手的心思已经歇了。
打也打过了,输也输了。
这个“武道绝巅”的分量,够他们嚼上好一阵了。
……
碎石岭下。
邋遢老头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酒壶倒悬,最后一滴酒落进嘴里。
看见陈凡走来,他把空壶往怀里一塞,两步蹿过来。
“你小子。”
那双惯常浑浊的小眼,此刻亮得烫人。
“还真是绝巅。”
他绕着陈凡转了半圈,啧有声。
“老头子以为你吹牛呢,金丹联手都打不过你,这踏马是真的绝巅啊!”
陈凡没接话,抬脚往城门方向走。
老头子跟了上来,亦步亦趋,嘴没闲着。
“方才那林长风问你是不是武宗的人,你说不是——”
他蹿到陈凡前头,倒退着走,脸冲着陈凡。
“你真不是?”
陈凡摇头。
老头子嘬了嘬牙花子,那双小眼愈发贼亮。
“不是武宗的,没有师承,没有宗门,一个人修到了绝巅……”
他念叨了两遍,步子忽然停了。
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上,浮起一种很古怪的笑。
不是方才看热闹的幸灾乐祸,也不是先前帮人进城的精明算计。
而是一种——
审视。
“小子。”
他那根沾满黑泥的手指头,慢慢地抬了起来,点在陈凡的方向。
“你到底——”
“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