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盯着陈凡,浑浊的小眼里精光毕露。
陈凡扫了他一眼,没理会。
而是脚步没停,白袍在巷子里拖出一道懒洋洋的弧线,天龙趴在肩头,一晃一晃地跟着颠。
老头子追了两步。
“嘿!问你话呢!”
陈凡随口扔了一句话回去。
“赤水域,怎么走?”
老头子的嘴张了一半,后头准备好的一堆追问,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“啥?”
“赤水域。”陈凡重复了一遍,抬手捏了捏天龙的后颈,小家伙舒服地打了个滚,差点从肩头滚下去。“我要去那儿。”
老头子停住脚。
那双浑浊的眼珠转了好几圈,打量着陈凡的背影。
赤水域,武宗所在,天机门所在。
一个刚到东大陆的武道绝巅,第一站就奔着那去——这小子,到底有什么目的?
他脑子里翻了几个念头,嘴皮子先动了。
“那地方远着呢,没个向导你连门朝哪开都不——”
“所以问你。”陈凡终于回了头,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,挂着一种让人牙痒的漫不经心。“去不去?”
老头子愣了一拍。
然后,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上,缓缓裂开一道大的笑。
“去!怎么不去!”他几步蹿上来,跟陈凡并肩,拍着胸脯,“先前说好了搭伴同行,老头子一口唾沫一口钉——”
“嗯。”陈凡打断他,语速平淡。“那你带路。”
老头子的笑僵了。
“……啥?”
“你熟,你带路。”
陈凡说完,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方向都没选,就那么顺着巷子往前溜达,肩头的天龙冲老头子眨了眨那双透亮的大眼,尾巴甩了一下。
老头子站在原地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“你!”
他追上去,酒壶差点甩飞。
“凭什么老头子带路?你比我年轻,你腿脚好,凭什么使唤我一个老人家?”
陈凡没回头。
“你不是说在断墟域混了上百年?”
“那……那是!”
“路熟不熟?”
“……熟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老头子嘴巴一张一合,半天没找着反驳的词。
他跺了两下脚,那双破布鞋在青石板上拍得啪响。
“你这小子!霸凌!这是霸凌一个糟老头子!”
他嗓门拔得老高,拎着空酒壶在后头蹦跶,路边几个正在收摊的小贩扭头瞟了一眼,又赶紧缩回去——方才碎石岭上那一战的消息,怕是已经传开了。
陈凡充耳不闻。
他伸出手,从肩头把天龙捞下来,托在掌心里,拿指尖搔着它下巴那一小撮柔软的绒毛。
天龙四脚朝天,眯着眼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
“别搁那嚎了。”陈凡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。“问你个事。”
老头子骂咧咧地跟上来,一脸不忿。“问!你倒是惯会使唤人!”
“武宗,什么来头?”
这四个字一落,老头子的抱怨声断了。
他拎着酒壶的手垂下来,那双浑浊的小眼瞟了陈凡一下。沉默了几息,才吧唧了一下嘴。
“武宗啊……”
他的步子慢下来,跟陈凡并排走着,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儿收了,换上了一种懒洋洋的腔调。
“整个东大陆,最大的武道势力,没有之一。”
“那些生来没有灵根的凡人,又不甘心一辈子当蝼蚁,想寻一条出路——就只能投武宗。”
陈凡把天龙翻了个面,继续搔,那小东西爽得尾巴直抽。
“多吗?”
“少。”老头子摇头,“武道这条路,说难听点,一眼望得到头。再怎么练,再怎么拼命,绝巅就是天花板。”
他竖起一根指头,在空中划了划。
“大多数人,练个十来年,能在凡间混口饭吃,不被修士战斗余波给震死,就心满意足了。真正能走到绝巅的?百年出一个都算多的。”
陈凡不置可否,问了一句:“那想要更强呢?”
老头子歪着脑袋看他,嘴角挂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更强?”
他压低了嗓门,周围的街面还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,他往陈凡那边凑了半步。
“有一条路,但走了,就没回头路了。”
“血修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。
可老头子说出来的时候,嗓门压得极低,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古怪。
陈凡想到了天机门门主。
太祖升仙录里那条以异兽血脉铸就根基的路。
果然.....
“不过——”老头子拖长了尾音,又往陈凡这边靠了半分。
“血修之路,仙盟不允。”
“此乃魔道。”
他说“魔道”二字时,特意咬重了音。
“即便有人转了血修,踏上长生路,也只能在暗处苟着。一旦被仙盟的人发现——”
他拿拇指横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。
身死道消。
跟方才说“别谈刀剑”时,一模一样的手势。
陈凡把天龙塞回肩头,脚步顿了一拍。
修仙者走修仙路,武者走武道——到了绝巅走不动了,想转血修踏入长生,竟然是被禁止的?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吸收异兽血脉,改造根基,这算什么魔道?”
老头子嗤地笑了一声。那笑里头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。
“因为控制不了。”
他扭过脸,那双浑浊的小眼直盯着陈凡。
“仙盟能掌控修仙者——灵石、丹药、功法、洞府,所有资源都攥在他们手里。你想修仙,就得乖乖听话。”
“可血修呢?需要什么?异兽,遍地都是。功法?天机门主那会儿就留了现成的路。不需要仙盟的灵石,不需要仙盟的丹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一个不受控的武者,突然拥有了与修仙者比肩的力量,还不吃仙盟那一套……你觉得,仙盟会怎么想?”
陈凡沉默了两息。
这逻辑,太熟悉了。
无论哪个世界,掌权者最恨的,从来不是弱者的反抗——而是强者的不可控。
“所以就扣一顶魔道的帽子。”
“聪明。”老头子竖起大拇指,嘿一乐。
随即他话锋一转,侧过身,那根黑指甲的手指头又戳向陈凡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——小子,你现在是绝巅,武道到头了。你想走血修那条路?”
陈凡没答。
老头子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往下说,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认真。
“老头子再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陈凡也跟着停了。
“你知道,想要修仙,第一步需要做什么吗?”
陈凡偏了下头。
这问题听着简单。有天赋,有功法,不就行了?
“灵根,功法。”他开口。“不是这样?”
老头子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然后,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上,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笑。
“你以为修仙,只要有灵根就够了?”
老头子的嗓音忽然低了下来,低到几乎被街面上的嘈杂吞没。
“那你可太小瞧这条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