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子的脚步停了。
他那双惯常浑浊的小眼,在这一瞬收了所有的嬉皮笑脸,换上一种极其少见的郑重。
陈凡也停住了。
街面上的人流在身边分开,几个背着药筐的散修低着头匆匆走过,没人注意到巷子里一老少的对话。
“天赋,是必然绕不开的。”
老头子掰着手指头,一根一根竖。
“灵根,你得有。这是根子,没有灵根的人,修仙跟他一辈子没关系。”
“功法,你也得有。没有功法引导灵气运转,灵根再好也是摆设。”
陈凡听着。这两条,他都清楚。
“但——”
老头子那根黑指甲的手指在空中一顿。
“即便灵根绝佳,功法顶尖,你也修不了。”
陈凡的步子微一滞。
“为何?”
老头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空酒壶在手里转了两圈,那双浑浊的小眼盯着陈凡,审视了足三息。
然后,沉声道:
“仙盟点化。”
陈凡的眉皱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这四个字本身——而是老头子说这四个字时的态度。
方才聊天刀宗天剑宗那会儿,他嘻哈哈,毫不在意。
可现在,他连嗓门都压了下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老头子歪了歪脑袋,那双小眼从陈凡的脸上,慢慢扫到他脚下的赤足,又扫回来。
然后,咧开嘴。
那笑里头,不是讥讽,是一种看穿了什么的了然。
“看来你不仅不是东大陆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连玄土都不是的吧?”
陈凡没答。
天龙在他肩头动了动,那双透亮的大眼扫了老头子一下,尾巴甩了两甩。
沉默就是回答。
老头子也不追问,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把空酒壶塞回怀里,双手往身后一背,继续往前走。
“跟上。”
陈凡跟了上去。
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人少了,嘈杂声隔了一层。老头子这才重新开口,调子压得很低,只够两人之间的距离听清。
“仙盟有一天地至宝。”
“名曰——掌仙册。”
三个字落地,老头子的语速慢了下来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。
“此宝据说是从玄土道则之中剥离铸就,本身蕴含着规则之力。不是灵器,不是法宝,是超出那些范畴的东西。”
陈凡没开口,只是微侧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掌仙册覆盖玄土五大陆。”
老头子竖起五根手指,在空中晃了晃。
“东南西北,加上中心。五片大陆上,所有想要修仙的生灵——不论人族、妖族、异族——都必须经过掌仙册的认可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小眼死盯着陈凡。
“只有被掌仙册点化之后,你才能正式踏入修仙之路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他摊开双手。
“任凭你灵根通天,功法绝世,体内也吸不进一丁点灵气。”
巷子里,风停了一瞬。
陈凡的脚步没停,可他的呼吸节奏,变了。
吸不进灵气。
不是修不好,不是修不快——是连起步都做不到。
相当于一道锁。
一道锁住了整片天地灵气的,无形的枷锁。
掌仙册是钥匙,仙盟是拿钥匙的人。
想修仙?先跪下来,求仙盟开锁。
“仙盟掌控着掌仙册。”老头子伸出一根手指,朝天戳了戳,“拥有点化权。谁能修仙,谁不能修仙——仙盟一句话的事。”
他嘿笑了两声,那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,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和嘲弄。
“这就是仙盟能够一统玄土几十万年的原因。”
“不是它打遍天下无敌手,也不是它道法通天——是它捏着所有人的命脉。”
陈凡停了。
彻底停了。
他站在巷子中间,白袍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。
几十万年。
仙盟统治玄土几十万年。
不靠武力镇压,不靠仁政收心。
就靠一本册子——剥夺了天下所有人自主修行的权利。
想修仙?来求我。
想长生?听我的话。
不听话?那你一辈子就是蝼蚁。
这不是统治。
这是垄断。
是把整个世界的修仙权,握在一家手里。
陈凡在神州见过世家门阀。
那些人的控制手段——军队、土地、粮食、武功秘籍——跟这比起来,全是小打小闹。
这是把天都给锁死了。
“呵。”老头子看着陈凡那微变化的神色,嗑了嗑牙。
“这下明白了吧?为什么仙盟不允许血修存在。”
陈凡回过神,看向他。
“血修不需要点化。”
老头子竖起大拇指,那张邋遢的脸上笑出一朵褶子。
“聪明。”
“血修走的是异兽血脉之路,改的是根基本身,跟灵气没有半点关系——至少起步阶段没有。”他比划着,“掌仙册锁不住他们,一个掌仙册锁不住的群体,一旦壮大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不用说完了。
垄断最怕什么?怕有人绕过你的规则,自己开辟出一条新路。
天机门主几百年前在东大陆搅了个天翻地覆——不就是因为他给所有修不了仙的武者,指了一条不需要仙盟点头的活路?
仙盟当然要把它掐死在摇篮里。
冠以“魔道”之名。
名正言顺。
“那整个玄土的修仙者……”陈凡开口,嗓音平静,可那句话的分量不轻。
“全部都经过了仙盟点化?”
“不是仙盟亲自点化。”老头子纠正他,摆了摆手。“是经过仙盟认证的宗门认证。”
“掌仙册有无数分册。五大陆上,凡是仙盟点了头的宗门势力,都持有一卷分册,能够替仙盟行使点化之权。”
他撇了撇嘴。
“说白了——你想修仙,就只有一条路。”
“加入这些宗门。”
“通过它们手里的分册,获得点化。”
“然后乖听话,做仙盟的好狗。”
巷子尽头透进来一缕斜阳,将老头子那张邋遢的脸劈成明暗两半。
陈凡沉默了几息。
天龙在他肩头舔着爪子,浑然不知这番对话的份量。
“你呢?”
陈凡忽然开口。
“你是被点化过的?”
老头子转过脸。
那双惯常浑浊的双眼,似有明亮。
他盯着陈凡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嘿笑了两声,转过身,双手往脑后一枕,大摇大摆地朝巷子外走去。
“走吧走吧,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落脚——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老头子的背影顿了一拍。
那只插在后脑勺的手,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