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子没回头。
那道佝偻的背影,混着穿堂风里翻卷的尘灰,越走越远。
陈凡也没追问。
有些东西,追着问,反而问不出来。
况且他也不在意。
这老头来历再大,跟他有什么关系?搭伴同行,图的是一个方便,不是刨人家祖坟。
天龙在肩头打了个哈欠,整条尾巴卷成一个圈儿,眯着那双透亮的大眼,舒服得不行。
陈凡拍了拍它的脑袋,跟了上去。
……
落云城的夜,跟神州完全不同。
没有宵禁,没有打更的铜锣声,街面上的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柔和的光把整条主街照得通透。
修士们三两两地出没在酒肆和丹铺之间,有人踩着飞剑从半空掠过,带起一阵轻风。
老头子找了间便宜的客栈,两人凑合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擦亮,老头子就把陈凡从床上薅了起来。
“走,早点出发。”
陈凡揉了揉眼,看着窗外刚泛白的天。
“去哪?”
“租飞禽啊!”老头子双手叉腰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,“从断墟域到赤水域,你知道有多远?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走路?两年。”
陈凡沉默了一息。
两年,在神州,从南到北,快马加鞭也就一个多月。
这玄土的疆域,当真辽阔得离谱。
“御空呢?”
“你能飞多快?”老头子翻了个白眼,“就你那速度,飞到赤水域,也得小半年。累不累?中间还有妖兽横行的荒域,灵气紊乱的禁区——你一个人硬闯?”
他竖起大拇指,朝某个方向点了点。
“租一头高阶飞禽,走官道航线,二十天就到。安全、省力、还不用跟荒域里那些杂碎打交道。”
陈凡起身,随手将天龙从枕头上捞起来。
小家伙还在睡,四只爪子缩成一团,嘴里嘟囔了一声,继续打呼。
“走”
……
落云城东区,御兽坊。
远就能闻见一股混着草料和兽粪的腥膻味。
陈凡抬头,看见一片巨大的铁笼,密麻地排列在一处开阔的场地上。
笼子里关着各式各样的飞禽。
最小的,也有两丈多长,翅展开来,能遮住半条街。大的更夸张——陈凡看见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鹰,蹲在最大的铁笼里,一只爪子就有人那么大。
老头子驾轻就熟地拐进正门,那股邋遢劲儿跟这地方倒是般配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精瘦,八字胡修得一丝不苟,穿着件绣灵纹的锦袍,手里拨着算盘珠子,头也没抬。
“租还是买?”
“租。”老头子一屁股靠在柜台上,大咧咧地开口,“有没有去赤水域方向的长途禽?”
中年男人的算盘停了。他抬起头,扫了一眼老头子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袍子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白袍赤足、肩头趴着一团白毛球的年轻人。
“有。”他把算盘一推,靠进椅背里,翘起二郎腿。“先看灵石。”
老头子嘿一笑,在怀里摸了半天。
左边口袋,空的。
右边口袋,掏出个空酒壶。
里面口袋,翻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头。
柜台后面那位的脸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“……”
“有没有……”老头子搓着手,陪着笑,“便宜点的?”
中年男人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了。
他盯着老头子看了三息,那张精明的脸上,笑意慢慢浮了上来。
不是友善的笑。
是被逗乐了的那种笑。
“便宜点的?”他站起身,双手撑在柜台上,朝前探了半个身子,“你要麻雀吗?后院有几只,不要钱,你拿走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正在等候的修士,瞬间笑了。
老头子的脸皮够厚,被当面奚落也不恼,只是干笑两声,脑袋一转,看向陈凡。
那双浑浊的小眼骨碌碌一转。
然后——锁在了天龙身上。
“小子。”老头子蹭过来,压低了嗓门,“你这灵宠看着品相不错啊,要不——抵在这儿?”
话音没落。
天龙那对透亮的大眼猛地睁圆,浑身的白毛炸了起来,四只爪子抠着陈凡的肩膀,整个身子缩到他脖子后面,冲着老头子龇出一嘴尖牙。
“嗷呜!”
那声低吼里,满是愤怒和警惕。
老头子缩回了伸出去的手,讪笑着退了半步,“开个玩笑,开嘛……”
陈凡伸手揉了揉天龙的脑袋,小家伙这才收了牙,但那双眼还是死盯着老头子,尾巴紧缠在陈凡的脖子上,一副“谁也别想把我卖了”的架势。
陈凡没搭理老头子,转过身,看向柜台。
“租一头去赤水域的飞禽,多少灵石?”
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,那种打量不是审视强者的谨慎,纯粹是看穷鬼的消遣。
“五百块下品灵石。”
他竖起五根手指,晃了晃。
然后,笑着补了一句。
“押金,一千。”
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。
陈凡身上,一块都没有。
百味居那顿饭还是老头子掏的——虽然那老东西也是拿出最后一点家底。
老头子在旁边搓着手,那张邋遢的脸上写满了尴尬。
中年男人看着两人的表情,嗤笑一声,坐回椅子里,重新拨起了算盘。
“二位,没钱就别杵在这儿了,后头还有人排队呢。”
陈凡没动。
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。
他初来玄土,对灵石的价值没有概念,但从那两个金丹修士的反应来看——一块下品灵石对散修而言已经不算小数目了。
一千五百块。
这数字对两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,跟一万五千没什么区别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老头子拽了拽陈凡的袖子,脸上堆着讪笑,压低嗓门,“先出去再说,别在这丢人了。”
陈凡被他拽着出了御兽坊的大门。
晨光落下来,街面上已经有了行人。
老头子靠在门口的石墩上,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,一脸愁容。
“这可麻烦了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。
“灵石……老头子身上加起来,也就剩七八块。你呢?你有没有——”
他看了陈凡一眼。
“算了,问等于没问。”
陈凡靠在另一边,天龙重新趴回他肩头,那双透亮的眼还警惕地盯着老头子,生怕这家伙又打什么歪主意。
没钱。
这是陈凡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被“穷”这个字卡住。
在大商时,他的每一具身体都自带家底——纨绔有纨绔的银子,土匪有土匪的窝藏,皇帝更不必说。
但这一次,他是以神州土著的身份来的玄土,身上除了一枚天机门铁牌,什么都没有。
而灵石这东西,不像银子。
银子你去路边随便找个富商打劫就有了——虽然他也不屑于做这种事。
但灵石是修仙者的硬通货,跟凡人的经济体系完全脱钩。
“有什么来灵石快的路子?”陈凡开口。
老头子歪着脑袋看他,那双浑浊的小眼转了几圈,忽然亮了。
“有!”
他蹿起来,拍着大腿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焕发出一种不太对劲的光彩。
“落云城坊市里,有个地方——悬赏阁!”
他凑到陈凡耳边,酒气扑面。
“各种悬赏任务,杀妖兽、采灵草、护送货物……完成了就给灵石。以你的修为——”
他竖起大拇指,嘿一乐。
“随便接上个一个月,一千五百块,还不是小意思?”
陈凡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做任务赚钱,倒也合理。
“走,带路。”
老头子当即精神抖擞,一马当先朝前蹿,那双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响。走出去两步,又猛地回过头。
“对了——”
他那根黑指甲的手指,戳向陈凡的胸口方向。
“悬赏阁接任务,得有身份玉牌。”
陈凡脚步一顿。
身份玉牌,进城时就没有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
老头子看着他的表情,那股子兴奋劲泄了一半,肩膀垮了下来。
“你连身份玉牌都没有对吧。”
陈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老头子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,拖着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,往下扯了扯。
“得嘞。”
他转过身,双手叉腰,仰头望天,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只剩一条路了。”
“什么路?”
老头子没回头。他的背影站在晨光里,那双破布鞋的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板缝。
沉默了几息。
“黑市。”
他转过脸,那双惯常浑浊的小眼里,闪着一丝微妙的光。
“落云城外面,有个不需要身份玉牌的地方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朝脚下点了点。
“那里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”
“实力够硬,什么都能换成灵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