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子说完这句话,便不再多言,只是从怀里摸出空酒壶,对着壶嘴吸了一口,什么都没喝着,又塞了回去。
“天黑才开。”
他蹲在街角的台阶上,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缝。
“等着吧。”
陈凡陈凡没有异议,便在落云城里消磨了半日光景。
黄昏时分,老头子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朝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走。”
两人出了城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野径,朝西南方向行了约莫二十里。
天彻底黑了。
没有月亮,云层厚得压人,四周的密林被夜色吞得只剩轮廓。
老头子的脚步却丝毫不乱,在几棵歪脖子枯树前拐了个弯,钻进一片看似无路的灌木丛。
灌木丛的尽头,是一块嵌在泥土里的黑色石碑。
石碑上没有字,只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,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幽绿光芒。
老头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,往石碑上一贴。
嗡——
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,那块石碑无声地向左平移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石尽头,隐约有火光和嘈杂的人声。
“记住。”老头子回过头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被幽绿的光映得阴阳不定。
“进去之后,别多看,别多问,别多管闲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尤其是最后一条。”
陈凡点了下头。
天龙缩在他肩窝里,将银白的龙角收得死紧,乖乖扮着一条白色小犬。
两人沿着石阶走了下去。
石阶不长,三十多级台阶之后,视野骤然开阔。
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穹顶极高,镶嵌着数百颗拳头大的夜明珠,将这片地底照得如同白昼,却又带着一种冷冽的、不真实的苍白。
人
到处都是人。
有裹着黑袍只露两只眼的,有浑身缠满绷带、散发着腐烂气息的,有面具遮脸、腰间挂着滴血囊袋的——
形色色,光怪陆离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,血腥、药草、烈酒、焚香,搅在一起,冲得人太阳穴突直跳。
陈凡的视线扫过两侧。
左手边是一条长的地摊街,铺着兽皮的地面上摆满了各种东西——丹药、残破的法器碎片、来路不明的骨骸、封在玉瓶里的不知名液体。
右手边更热闹。
一排铁笼,码得整整齐齐。
笼子里关着人。
活人。
大多是女修,衣衫凌乱,灵力被封,手腕脚踝上套着沉重的灵力枷锁。
有人靠在笼壁上,双眼空洞;有人蜷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。
笼子前头立着个矮胖的商贩,扇着蒲扇,对着路过的修士吆喝。
“上好的炉鼎!水灵根双修炉鼎!筑基期,根骨纯净——走过路过别错过啊——”
陈凡的脚步顿了一拍。
他看着那些铁笼里的人,目光平静。
一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厌恶,和一股无法言说的荒谬感浮上来。
修仙界,长生大道。
就这?
“嘿。”老头子拐过来,拿肘子杵了他一下。
那双浑浊的小眼瞟了一眼铁笼的方向,又看了看陈凡绷紧的下颌线。
“看不惯?”
陈凡点头。
“正常。”老头子双手抄在袖子里,步子没停,语气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见惯了的平淡。
“但这就是玄土,就是修仙界,弱肉强食。比这更过分的,多了去了。”
他偏过头,用下巴朝更深处的黑暗里点了点。
“往里走还有卖魂魄的、卖炼丹人材的、卖整族奴隶的……你要是每个都看不惯,那你这辈子别在玄土混了。”
陈凡收回视线。
心中没有多少波澜,生死,神州那会,他早已经见惯了。
“此地主人什么修为?”
老头子竖起一根手指,在空中晃了晃。
“元婴后期。”
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。
“比落云城那位还高了一个小境界,附近的地下势力,都归他管。”
他侧过头看了陈凡一眼,那双浑浊的眼里闪着认真。
“所以啊,咱们老实实低头,办完事就走。”
陈凡没有废话,跟着老头子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地摊街,越过那些铁笼,在地下空间的最深处,有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墙。
石墙上密麻贴满了兽皮卷轴,每一张上都写着不同的内容。
有的用朱砂,有的用墨汁,有的甚至是用血写的。
石墙前围了一圈人,男女女,无一例外都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这便是黑市的任务墙。
陈凡站在外围,扫了一眼。
一个戴着铁面具的高瘦男人站在墙前,掐着嗓子开口。
“暗杀青鸾域秋水宗长老胡平之嫡传弟子,两千灵石。有人接吗?”
无人应声。
铁面具等了三息,换了一张。
“绑架天剑宗外门女修林若兮,活口送至指定地点。三千灵石,有人接吗?”
还是没人吭声。
天剑宗,化神期掌门坐镇,谁敢碰?
老头子凑过来,肘子又杵了陈凡一下。
“怎么样?”他压低嗓门,“要接哪个?两千灵石那个稳,以你的修为——”
陈凡摇了摇头。
他还没沦落到这种地步。
老头子撇了撇嘴,嘟囔了一句“穷讲究”,但也没再劝。
又过了几息。
石墙前的人群忽然躁动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新的悬赏——而是因为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从人群后方走来,没有蒙面。
这在黑市里,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出格的事。
但没人去指责她不守规矩。
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被她的脸牢钉住了。
那是一张让人窒息的脸。
鹅蛋脸型,五官精致得不似凡物,一双杏眼里盛满了碎冰与隐忍的泪光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,腰间束着银色的丝绦,发丝有些凌乱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她的修为不高——筑基中期。
但她走进人群时,那些蒙面的修士,金丹的、筑基的,全都让开了路。
不是敬畏她,是在等着看戏。
女子走到石墙正前方,停住了。
她的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抬,双唇紧抿了两息,才开口。
那嗓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,却被她硬压了下去。
“可有道友——”
她的视线扫过四周那些蒙面的人影。
“能替我林家报仇的?”
声音不大,却在这片嘈杂的地下空间里,清晰得不可思议。
下一句,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林沁曦,愿付出——任何代价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地,整片石墙前,安静了。
没人接话。
不是听不见——是没人敢。
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林沁曦……林家的?陷石城那个灭门的林家?”
“嘶——就是上个月被血焰门连根拔起的那个?”
“得罪血焰门?开什么玩笑,谁敢接这活——那可是元婴巅峰坐镇的宗门!”
窃窃私语越来越大,有人摇头,有人嗤笑,有人干脆转身就走。
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陈凡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那个素白长裙的女子。
她的背依旧挺着。但那双杏眼里,希望的光,正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。
老头子凑过来,压着嗓门。
“血焰宗,元婴老怪坐镇,跟此地黑市主人一个级别。在断墟域,算是三流势力,门下金丹无数。”
他看了一眼陈凡的侧脸。
“别冲动。”
陈凡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子。
看着她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,看着她攥在身侧、指节泛白的拳头。
然后——
人群后方,传来一阵嗤笑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蒙面大汉,朝女子吹了声口哨。
“小美人,任何代价?那我帮你报仇,你给我当炉鼎怎么样?”
哄笑声四起。
林沁曦的身体,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,微晃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转身,没有哭。
只是那双盛满碎冰的杏眼里,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无声地,沿着那张绝美的脸颊,滑到了下颌。
老头见陈凡似有站出来的动作,连忙拉住。
“别!”
陈凡偏过头看他。
老头子的脸绷得发紧,那股子嬉皮笑脸全不见了。
“元婴老怪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。“你打不过。”
陈凡没说话。
他重新看向那个女子。
林沁曦站在石墙前,四面都是嘲笑和沉默,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。
她的唇,轻轻动了一下。
无声地,念了一个字。
“求——”
那个字还没出口。
人群外围,一道白色的袖角,从蒙面的修士群中探了出来。
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地转了过去。
陈凡从人群中走出来,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白袍在那片苍白的夜明珠光下,干净得刺眼。
老头子在后头急得直跺脚,嘴张了又合,最后只憋出一声咬牙切齿的低骂。
“这小子——疯了!”
林沁曦也转过了头。
她看见一个年轻人朝自己走来,白衣,赤足,肩头趴着一团雪白的小东西。
那张脸——
太年轻了,年轻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。
“你……”她下意识退了半步,那双含泪的杏眼里写满了戒备。
这地方什么人都有,长得好看的,未必是好人。
陈凡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先打量了她两息。
筑基中期,灵力涣散,气血有亏,像是大病初愈又赶了远路。
手腕处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,是灵力枷锁磨的痕迹。
应该是逃出来的。
“这活我接了”陈凡开口了,嗓音不高,平淡淡的,“你能给多少灵石?”
林沁曦一怔。
周围的嗤笑声顿了一拍,随即更大了。
“哟,有人接活儿了?”
“就他?毛都没长齐吧?”
“小白脸想英雄救美呢,等着吧,血焰宗的人把他骨头渣子都能嚼了。”
哄笑声此起彼伏,没人把这个白袍青年当回事。
筑基?金丹?不管是什么,在元婴老怪面前,都是一巴掌的事。
林沁曦也没有立刻回答,她盯着陈凡的脸看了三息。
判断这个人,是真心要帮忙,还是跟方才那个吹口哨的蒙面大汉一样,换了种方式来羞辱她。
“前辈若能替我林家报仇,林家几百年的积蓄,全部送上!”
她开口了,嗓音沙哑,像是哭了太久。
“若是前辈还不满意....”
林沁曦抿了抿嘴,似是感到羞耻,但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我.....愿为奴为婢,伺候前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