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用你为奴为婢。”
陈凡开口了,嗓音平淡,跟点菜没什么两样。
林沁曦愣在原地,那双含着泪的杏眼里,闪过一丝茫然。
“只要灵石足够,这仇,我替你报了。”
一句话,干脆利落。
林沁曦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她盯着面前这个白袍青年看了两息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。
然后,她跪了下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,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,额头紧跟着磕下去,闷响。
“多谢前辈!”
她的声音在颤,整个人都在颤。
“林家满门血仇——前辈大恩,沁曦没齿难忘!”
额头再一次磕在石板上。
用力过猛,磕出了声响。
陈凡伸出手,托住了她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她再也磕不下去。
“起来。”
他将林沁曦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走吧,先去落云城。”
林沁曦摇晃晃地站稳,抬起头。那双泛红的杏眼里,泪还没干,却多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光。
她重点了下头。
陈凡转身,白袍在苍白的夜明珠光下拖出一道弧线。天龙趴在肩头,懒洋洋地甩了尾巴。
他朝石阶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身后,嗤笑声炸了开来。
“哈——他接了?”
“我没听错吧?一个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家伙,接了血焰门的活?”
“小白脸怕不是想骗人家姑娘上床吧,接不接得住是一回事,先把人哄到手——”
“嘿……”
“你们别光顾着笑。”一个戴铁面具的修士开了腔,嗓门压得很低,“血焰门可不止一个元婴。”
这话一出,笑声淡了半分。
铁面具继续说:“门主柳无极,元婴巅峰。还有两位长老,也是元婴境界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三个元婴,数十个金丹,外加上千筑基弟子。”
他摇了摇头,那声音里带着一股看死人的腔调。
“这小子,即便同为元婴,也是送死!”
嗤笑声再次响起来,比方才更大了。
陈凡没回头。
他领着林沁曦穿过人群,踏上石阶,一步一步朝外走去。
老头子跟在最后面,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拧成一团,嘴里嘟囔个不停,一副便秘了三天的架势。
三人消失在石阶尽头。
地下空间里,哄笑声渐渐平息,几个蒙面修士已经散了,各忙各的。
唯独角落里,一个从头到尾没出过声的瘦高个,忽然开了口。
“你们没发觉?”
几个还没走的修士扭头看他。
瘦高个抱着胳膊,那双露在面巾外的窄长双瞳里,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。
“这人身上,没有灵力波动。”
安静了一瞬。
“什么?”
“没有灵力?那他怎么——”
“他是怎么进来的?黑市入口的禁制,筑基以下根本触发不了!”
“你确定?”
瘦高个没再说话,只是靠回了墙壁上。
那几个修士面相觑,方才的嘲讽和笑意,被一股古怪的不安取代。
一个没有灵力的人,进了筑基以上才能踏入的黑市,还敢接元婴级别的悬赏——
这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?
……
落云城。
夜深了,街上行人稀少,灵灯照着空荡的青石板路。
陈凡领着林沁曦回到先前那间客栈,要了间屋子坐下。
老头子跟着进了门,一屁股瘫在椅子上,双手往脸上一捂。
“完了,完了完了。”
他从指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小眼珠子,瞪着陈凡。
“三个元婴!你给老头子说说,三个元婴你怎么打?”
陈凡没搭理他,转过身看向林沁曦。
“林家的事,细说。”
林沁曦规矩矩站在桌前,那张绝美的脸上泪痕未干,但已经收了先前那副摇摇欲坠的姿态。
前辈愿意出手,她不能再软了。
“林家在陷石城,传承六百余年。”她开口,嗓音沙哑,却条理清晰。
“家祖林浩然,元婴初期修为,镇守林家数百年。城中大小势力,皆要给林家几分薄面。”
“但半年前——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拍。
“家祖被人暗杀了。”
陈凡挑了下眉,“谁杀的?”
“血焰门。”
林沁曦的手攥在身侧,指节发紧。
“血焰门门主柳无极,设了一个局。以合作开采灵矿为由,邀家祖赴宴。家祖去了——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“事后,血焰门对外放话,说家祖暴毙于修炼走火入魔。但林家所有人都清楚——那是谋杀。”
“灵矿。”陈凡一下子抓住了关键。
林沁曦点头。
“林家坐拥一座中品灵矿,年产灵石数以万计。血焰门垂涎已久,只是碍于家祖的威慑,不敢妄动。”
“家祖一死……”
她的嗓音低了下去。
“三天之内,血焰门倾巢而出,对林家发动灭门。”
“金丹长老、筑基弟子……层围杀。族中修士虽拼死抵抗,但群龙无首,根本不是对手。”
“满门上下,三百七十二口,一夜之间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但那个答案,已经不需要说出来了。
老头子在旁边叹了口气,那双浑浊的小眼扫了一眼林沁曦的手腕。
那道被灵力枷锁磨出的伤疤,狰狞刺目。
“你怎么逃出来的?”陈凡问。
“家祖留了一件秘宝。”林沁曦的声音微颤,“一次性的,能将人瞬移至百里之外。”
“我逃出来的时候,身后还有两个金丹在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枚符,是爷爷临终前让人送到我手上的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老头子拎着空酒壶,在手里转了两圈,那双小眼骨碌碌地在陈凡和林沁曦之间来回跳。
他终于忍不住了,凑到陈凡耳边,压着嗓门。
“我说你小子——灵矿是大肥肉没错,可那也得有命吃啊!三个元婴!你一个武者,打得过一个已经算老天开眼了——”
“你替她灭了血焰门,谁来替你收尸?”
陈凡偏过头,看了老头子一眼。
“放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
夜风灌进来,白袍一角被掀起。
肩头的天龙打了个哈欠,在他肩窝里换了个姿势,继续睡。
陈凡望着窗外那片被灵灯照亮的、陌生的玄土夜空。
“我这人——”
“从不怕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