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子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
盯着陈凡的侧脸,看了三息。
最终,他嘬了嘬牙花子,一屁股瘫回椅子里,破罐子破摔似地往后一靠。
“行,你不怕死,你厉害。”
他翻着白眼,把空酒壶在手里颠了两下。
“可老头子怕。”
陈凡没接话,转过身,看向林沁曦。
林沁曦还站在原处,那双泛红的杏眼直愣愣地盯着陈凡,嘴唇翕动了两下,最终扑通一声,又要往下跪。
陈凡一步跨过去,掌心虚托,一股柔劲将她扶住。
“说了,不用跪。”
林沁曦被那股力道托着,膝盖弯到一半就僵住了,再也跪不下去。
她摇晃着站直,抬起头,那张绝美的面孔上,泪痕还没干透,却已经换上了一副豁出去的决然。
“前辈若能替林家报仇——”
她咬了咬下唇,声音沙哑。
“沁曦愿做任何事来报答前辈,任何事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咬得极重。
旁边椅子上的老头子,浑浊的小眼骨碌一转,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上,忽然浮起一抹贼笑。
“任何事?”
他从椅子里蹿起来,蹭到林沁曦面前,压低嗓门,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见。
“那让你陪他睡一觉——”
他拿下巴朝陈凡的方向一努。
“做不做?”
林沁曦的脸,唰地红了。
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,红得通透。
她低下头,那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牙齿咬着下唇,咬得那片薄唇泛白。
沉默持续了三息。
然后,她点了下头。
幅度极小,却清楚楚。
老头子的贼笑凝在了脸上。
他愣了一拍——显然没料到这姑娘真敢应。那双浑浊的小眼猛地睁大了几分,嘴角抽了抽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“嘿,你这丫头还真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陈凡打断了他。
老头子的嘴立马合上了,识趣地退了半步,缩回椅子里。
林沁曦抬起头,满脸绯红,却在陈凡平淡的侧脸上,没有读到半点轻薄的意思。
陈凡已经在桌边坐下了。
天龙从他肩头跳到桌面上,四只爪子踩着粗木桌面嘎响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,尾巴一甩一甩。
“我想知道血焰门的情况。”
“人数、部署、修为分布,知道多少说多少。”
林沁曦收了那份羞赧,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了自己。
前辈没有趁人之危,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,但又有些莫名的失望....
她在陈凡对面站定,双手交握在身前,开始说。
“血焰门总部在千里之外的赤焰山,门主柳无极,元婴巅峰,轻易不会离山。”
“但此次灭我林家,柳无极派了两位元婴长老坐镇。其中一位,此刻还留在陷石城。”
陈凡挑了下眉,“哪个?”
“二长老,燕赤炎。”林沁曦的嗓音压低了几分,念到这个名字时,她的手指微颤了一下,“元婴中期。灭我林家那夜,亲手斩杀了族中三位金丹长老的,就是此人。”
元婴中期。
陈凡将这个信息咽进肚子里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陷石城还有多少血焰门的人?”
“据我逃离前所知——”林沁曦闭了闭眼,似乎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夜晚,“金丹修士四人,筑基弟子约莫三十余,都是随燕赤炎入城的精锐。”
“他们留在陷石城,是为了接管林家的灵矿和产业。”
四个金丹,三十几个筑基,再加一个元婴中期。
金丹和筑基不在话下,碎石岭上那一战已经证明了——普通金丹修士在他面前撑不了四十招。
问题只有一个。
元婴。
老头子在旁边听着,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从椅子里探出半个身子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天龙被吓得蹦了一下,冲他龇了龇牙。
“听见了?元婴中期!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在陈凡面前使劲晃。
“这不是你能正面刚的!虽说你是绝巅,比寻常金丹强,两个联手也不是你对手——但元婴,可不是金丹!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酒气扑面。
“金丹和元婴之间的鸿沟,比你从练气到绝巅走的路加起来都宽!随便一个元婴——随便一个——都能一巴掌把你拍成肉饼!”
这话说得粗糙,但不是夸大其词。
修仙界的境界划分,每一个大境界之间都是天壤之别。金丹到元婴,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。
元婴修士能动用的规则之力、灵力总量、法术层次,全面碾压金丹。
武道绝巅能打金丹,是因为武道的肉身强度和真意爆发力,恰好能弥补灵力上的差距。
但元婴?
那已经不是肉身和力量能够弥补的层次了。
老头子盯着陈凡,那双眼睛,罕见地浮着真切的焦急。
陈凡抬起头,看着他。
然后....微微一笑。
“这不是还有你吗?”
老头子的表情,瞬间定格。
嘴巴张到一半,眼珠子猛地一瞪。
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,跟被针扎了屁股似的。
“你什么意思?!”
他那破嗓门拔到了最高,震得客栈薄木板墙都在颤。
“你!你想让我一把老骨头去给元婴拼命?!”
他指着陈凡,那根黑指甲的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门都没有!老头子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!打不了打不了!你死了老头子去给你收尸——不对,老头子连尸都不给你收!”
他蹦了两步,往门口缩了半个身位,那副架势,恨不得立刻跑路。
陈凡纹丝没动,坐在椅子上,天龙趴在他手边,两人——一人一兽,齐齐歪着脑袋看老头子表演。
“你那副修为——”陈凡慢悠悠开口,“怕不止是'混吃等死'那么简单吧。”
老头子的嘴,咔地一声合上了。
“不是不是,你别瞎猜,老头子就是个普通散修——”
“进城时,守卫连你玉牌都没细看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因为老头子面善——”
“黑市入口的禁制,你一块铜牌就开了。”
老头子的嘴角抽了抽,一时找不到词反驳。
陈凡站起身,朝他走了一步。
“再说了,咱们是同行。”
老头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去赤水域,要租飞禽。一千五百灵石。”陈凡竖起一根指头,“你也要用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身上七八块灵石,我身上一块没有。”
老头子的脸皱成了苦瓜。
“灵石的事,靠我一人解决,没问题。但你是同路人,总该出几分力吧?”
陈凡的嗓音平淡,不带半分威胁的意味。
可就是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,让老头子退无可退。
他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外一只脚在里,那张邋遢的脸上,表情变了又变——纠结、肉疼、不甘、犹豫,走马灯似的轮了一圈。
最后,他整张脸垮了下来。
双手捂住了脑袋,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。
“我!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,才碰上你这不要脸的!”
他一跺脚,冲着陈凡龇牙。
“行!老头子帮你挡一阵!就一阵!出了岔子别怪我跑得比谁都快!”
陈凡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林沁曦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老一少的拉锯,那双杏眼里的绝望,终于被一丝微弱的、几乎不敢相信的希望取代。
“那——”
她试探着开口,视线在陈凡和老头子之间来回。
“前辈打算何时动手?”
陈凡偏过头,望向窗外。
落云城的夜色沉,灵灯在街面上投下冷冽的光斑。
“明天。”
老头子刚落下去的心,又悬了起来。
“等——明天?你连人家的布防都没摸清就——”
陈凡已经走到了窗边,背对着屋内两人,白袍被穿窗的夜风吹起一角。
“从这里到陷石城,多远?”
林沁曦连忙接话:“御空疾行,约莫半日。”
半天时间。
陈凡转过身,那双眼扫过老头子,扫过林沁曦,最后落在肩头打瞌睡的天龙脑袋上。
“那就天亮出发。”
他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片陌生的夜空,嗓音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。
“你说的那个燕赤炎——”
“元婴中期,对吧?”
林沁曦点头。
陈凡偏过头,朝老头子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
你挡得住吧?
老头子吹胡子瞪眼,最终憋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。
“你欠老子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