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老头子说出这话,陈凡就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这老家伙果然不一般,就是不知为何要缠着他?
陈凡想不明白,也懒得理会了。
起码他在这老头身上,没有感受到恶意。
次日,天一亮。
三人一兽,出了落云城。
林沁曦在前头引路,御空飞行。
她的灵力薄,筑基中期撑不了太久,每飞个把时辰就得落下来歇一阵。
陈凡不急,跟着她的速度走。
老头子倒是有趣——这家伙嘴上说自己是普通散修,御空的速度却纹丝不乱,不快不慢刚好卡在林沁曦后头半步远的位置。
那姿态松垮得很,双手抄在袖子里,破布鞋在风里晃悠,跟散步逛街没两样。
陈凡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半日的路程,中间歇了三回。
第二次落地歇脚时,陈凡忽然开口。
“陷石城,也跟落云城一样有城主?”
林沁曦正蹲在溪边捧水洗脸,闻言动作顿了一拍。
“有。”
她直起身,脸上挂着一股愠怒。
“城主姓方,名庸。元婴初期。”
说到这个名字时,她的下颌线绷了起来,那双杏眼里,掠过一丝极快的恨意。
“早些年,此人曾是家祖的弟子。”
陈凡挑了下眉。
“家祖收他入门时,他不过是个筑基期的散修,连像样的功法都没有。后来一路扶持,帮他渡过金丹劫,又在陷石城城主之位空缺时,举荐他坐了上去。”
林沁曦的声音一字一顿,平静得用力。
“血焰门那夜攻来时,林家向城主府发出了七道求援令。”
她抬起头,阳光落在那张绝美的面庞上,映出一层薄薄的冷。
“结果,对方一道都没有回。”
“方庸之关闭了城主府的护城大阵,默许血焰门的人长驱直入。”
最后一句,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他亲眼看着那些人……屠了满门。”
溪水潺潺,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苦。
陈凡转过头,看了林沁曦一眼。
林沁曦被他看得一怔,耳根莫名烫了起来,慌忙别开脸,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。
陈凡收回视线,没说什么。
恩将仇报。
这种事,哪个世界都不缺。
大商皇朝时见过,神州时见过,如今到了玄土,还是一样的戏码。
区别只在于,演戏的人修为更高了些,手段更狠了些。
但故事本身——千篇一律。
老头子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,拎着不知从哪摸来的半壶浊酒,吧唧吧唧喝着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……
半日后。
天色渐暗时,远方的地平线上,一座城池的轮廓从薄暮中显了出来。
规模不小,灰白色的巨石城墙绵延数里,城楼上灵纹流转,隐约能看到巡逻修士的身影在城头来回移动。
跟落云城差不多大。
但气氛完全不同。
陈凡三人落在城外十里处的一片密林边缘。
林沁曦的脚刚触地,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——肩线绷紧,呼吸浅了半分,那双杏眼死盯着远处城池的方向。
“前辈。”她转过身,朝陈凡微欠身。
“沁曦不便入城。城中……认识我的人太多,一旦暴露,血焰门的人会立刻收到消息。”
陈凡点头。
“行,你在这等着。”
他没多废话,抬脚就走。
老头子灌完最后一口酒,把壶往怀里一揣,颠地跟了上去。
天龙从陈凡肩头探出脑袋,冲林沁曦嗷了一嗓子,甩了下尾巴,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告别。
……
城门口。
陷石城的守卫比落云城多了一倍。
每个进城的修士都被盘查得仔细,不仅要出示身份玉牌,还得被一件检测法器扫过全身,确认修为层次。
老头子轻车熟路,不知从哪又掏出一块脏兮兮的令牌,冲守卫晃了两下。
陈凡跟在他身后,两人顺利进了城。
一进城门,那股子不对劲就更明显了。
街面上行人不少,但走路都低着头,步子急促,绝不在路中间逗留。
街角每隔几十丈就站着一个身穿赤红法袍的修士,腰间挂着一枚火焰形的令牌,袖手而立,冷眼扫视过往的每一个人。
血焰门的人。
陈凡扫了一眼,至少筑基后期。
街边的商铺倒是照常营业,但那些掌柜伙计的脸上,全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看到赤袍修士的方向偏过来,立马堆笑弯腰。
一座被占了的城。
肃杀二字,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。
两人顺着主街往里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,拐进一条偏巷。
巷子里没人。
老头子忽然停了。
那双浑浊的小眼从前方收回来,斜地瞟向陈凡。
“小子。”
他开口了,嗓门压得很低,但调子跟方才在客栈里蹦跳跳那个活宝,判若两人。
“那女人说的话——”
“你真的,全信?”
陈凡侧过头。
老头子靠在巷子的墙壁上,一条腿屈着,脚底踩在墙面上。
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上,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。
哪有半点方才那个吹胡子瞪眼、嚷着“你欠老子”的窝囊样?
这才是这老东西的本来面目。
陈凡靠在对面墙上,天龙趴在肩头舔爪子。
“半信。”
老头子盯着他,安静了一拍。
然后,嘴角往上撇了撇。
“啧。”
他从墙上直起身,那双破布鞋在石板缝里蹭了两下,双手重新抄进袖子里。
“看来你小子还有点心眼。”
他从陈凡身边经过,往巷子深处踱了两步,声音飘过来,懒洋洋的。
“不蠢。”
陈凡没接话,只是微抬了下下巴。
他当然不会全信。
一个逃出生天的女人,独身闯入黑市,未蒙面,哭着求人报仇——这事本身合理。
但合理不代表真实。
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是真的,也都可能掺了水分。城主叛变是真是假?
灵矿的归属是否如她所言?甚至那个“满门三百七十二口”的数字——
谁来核实?
没人。
他只有她一面之词。
所以,半信。
信的那一半,是她手腕上的伤疤、是她眼底那层碎冰、是她说“愿为奴为婢”时咬碎的自尊。
这些东西做不了假。
不信的那一半——是这个世界教他的。
死过太多次的人,不会把命押在别人的嘴上。
巷子深处,老头子已经拐了个弯,声音从转角后头飘过来。
“前头有家茶铺,能打听到不少消息。”
陈凡跟上去,赤足踩着冰冷的石板。
“老头子有个习惯——”
前头那个邋遢的背影,忽然停了半拍。
“杀人之前,总得先弄清楚——”
他偏过半张脸,映着巷尾最后一缕天光。
“被杀的那个,究竟该不该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