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没接话,脚步已经朝巷口迈了出去。
天龙趴在肩头,尾巴甩了一下,冲黑沉沉的巷子深处嗷了一嗓子。
老头子嘿一乐,跟了上来。
两人没再从正门走,翻上屋顶,几个纵跃便到了城墙边缘。
夜色浓重,城头上巡逻的赤袍修士刚换了一班,灵识覆盖的范围有片刻的空档。
陈凡踩着城垛一跃而出,白袍在夜风中翻了个弧。
老头子紧随其后,那双破布鞋无声无息地落在城外的荒草地上,身法之利落,跟白天那个醉醺醺的废物判若两人。
两人没走官道,贴着山脊的暗面一路往南掠。
风灌进袖口,夜凉如水。
半刻钟后,陈凡忽然停了。
“她不在了。”
老头子也察觉到了。
先前留林沁曦等候的那片密林——空的。
连气息残留都淡得几乎消散,走了至少一个时辰。
“跑了?”老头子蹲下身,拿手指碾了碾地上被踩折的枯枝,凑到鼻尖嗅了嗅,“往东南方向去的。”
陈凡站在原地,赤足踩着冰凉的腐叶。
有意思。
说好了在这等,人不见了。
要么是出了意外被人掳走,要么——她本来就没打算老实待着。
结合茶铺老妇的话,答案不言自明。
“追不追?”老头子偏过脸,那双浑浊的小眼在月色下泛着幽光。
“不急。”
陈凡靠在一棵树干上,手指搔着天龙的下巴,小家伙眯着眼直哼哼。
追什么?
再说了——一个筑基中期的女修,在这荒山野岭里,能跑多远?
“先找个地方歇一夜。”
老头子翻了个白眼,嘟囔着“你小子心真大”,但还是跟着找了处背风的山洞蹲了下来。
……
同一时刻。
距离陷石城一百三十里,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。
两壁陡峭,谷底幽深,入口被层叠的荆棘和乱石封堵。寻常人路过,至多以为是处死谷,绝不会多看第二眼。
林沁曦落在谷底。
她收敛灵力,脚步急促地穿过一段被藤蔓覆盖的窄道,在一面嶙峋的岩壁前停住。
岩壁上有一道裂缝,宽不过两尺,黑洞洞的,往里看什么都瞧不见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。
令牌通体漆黑,边角磨损严重,正中刻着一个“林”字。
手腕一翻,令牌贴上岩壁。
嗡——
一阵极轻的震颤从石壁内部传出,那道裂缝中,流淌出几缕幽蓝色的灵光。
阵法激活了。
裂缝无声扩张,从两尺变成四尺,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林沁曦没有犹豫,侧身钻了进去。
甬道极暗,两壁潮湿,脚下的石板被水渍浸得发滑。
她走得很快,呼吸压得极浅,方才在陈凡面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——荡然无存。
三十丈后,甬道尽头豁然开朗。
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,方圆数丈,穹顶极高。
石室正中央,一个人影盘膝而坐。
枯瘦。
那是林沁曦对这个身影最直观的感受。
干瘦的身躯裹在一件灰旧的袍子里,脊背佝偻,双手搁在膝头,十指瘦得筋骨毕现。
灵力的波动从他体内缓缓外溢,沉稳、厚重,却带着一丝极不健康的紊乱。
林沁曦在石室入口站定,双膝一弯,跪了下去。
“沁曦拜见爷爷。”
人影没有立刻应声。
石室里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,那颗低垂的头,缓缓抬了起来。
一张苍老至极的脸。
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面皮上布满了老人斑和干裂的纹路。
唯独那双眼——浑浊之下,藏着一股阴沉的精明。
跟林沁曦方才在陈凡面前表现出的柔弱和绝望,毫无血缘上的相似。
“交代你做的事,进展如何了?”
没有嘘寒问暖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嗓音干涩,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长期不与人交流的生硬。
林沁曦跪在地上,没有起身,头低着,恭敬答话。
“回爷爷,沁曦从落云城黑市,找了两个帮手。”
人影的眼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境界?”
林沁曦的嘴张了张,迟疑了一瞬。
“沁曦……看不出来。”
石室里,气压沉了半分。
林沁曦连忙补了一句,嗓音加快了些。
“但修为应该很强。那两人明知血焰门是元婴坐镇,依然敢应下此事,还说明天就动手。”
人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。
骨节与布料摩擦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“明天?”
“是。”
人影沉默了几息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。
“你没有将千年秘药的事……说漏吧?”
这一句,语速慢了下来。
每一个字,都咬得清楚分明。
林沁曦的身子伏得更低了。
“沁曦绝不敢。”她答,“只说了灵矿,只说了灭门之仇。关于秘药,半个字都不曾提及。”
人影盯着她的后脑勺,看了足足五息。
那种目光落下来的重量,让林沁曦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五息之后。
“起来吧。”
林沁曦站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,不敢多动。
人影重新合上双眼,那股紊乱的灵力波动又收敛了几分。
“引他们去陷石城……”
枯瘦的嘴唇翕动,吐出的话轻飘飘的。
“让血焰门的人,替我试试他们的斤两,顺便为老夫再争取一些时间。”
林沁曦抬起头,那双杏眼在昏暗的石室中,闪过一丝犹豫。
“若是……他们真的打赢了呢?”
人影没有睁眼。
那张苍老的脸上,嘴角极缓极缓地,扯出一个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时,才会浮现的东西。
“打赢了——”
他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石壁上滴落的水珠声淹没。
“那更好。”
“螳螂捕蝉——”
他的手,从膝头抬起,翻了一下。
掌心里,一枚漆黑的棋子,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那里。
“黄雀在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