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沁曦跪在地上,没敢抬头。
人影沉默了片刻,那股紊乱的灵力波动又剧烈了几分,他闷哼一声,将右手按在胸口,指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暴跳。
“爷爷!”林沁曦膝行上前两步,被一只手拦住了。
“无妨。”人影压下那口逆涌的灵力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张干瘦的脸在石室幽暗的光线下,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青。
“秘药已经服下三成,剩下的需要时间炼化。”他开口,每个字都咬得极慢,“老夫还需要——一个月时间。”
林沁曦的脊背绷直了。
“一个月之后,老夫便能恢复元婴修为。届时,方庸那个逆徒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那双浑浊老眼里划过的寒意,比任何话语都清晰。
“方庸知道老夫没死。”人影的手从胸口放下来,搁回膝头,十指交叉。“他一直在暗中搜索,就是怕老夫东山再起。血焰门的人留在陷石城,一半是为了灵矿,另一半——是替他看门。”
林沁曦抿了抿唇。
“沁曦明白。”
“你带回来的那两个人——”人影的头微偏,那种审视的角度,让林沁曦的后脊一凉。“让他们去闹,闹得越大越好。血焰门的注意力被牵扯住,方庸就腾不出手来找老夫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至于如何让那两个人全力出手......就要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棋子又在掌心翻了一面。
“为了家族,必要时刻,你要付出你的身体!”
林沁曦垂下头,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,一闪即逝。
“沁曦会尽全力,让他们拖住方庸和血焰门。”
人影点了点头。
那颗低垂的头重新沉下去,枯瘦的身躯在灰旧袍子里微微起伏,呼吸渐沉。
“去吧。”
一挥手,袖风将石室中仅有的一盏油灯吹得摇晃了两下。
林沁曦起身,退了三步,转身朝甬道走去。
脚步声在潮湿的石壁间回荡,越来越远。
人影始终没有睁眼。
……
林沁曦从峡谷裂缝中侧身钻出来时,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她收敛气息,将那块“林”字令牌重新塞入袖中,沿着来时的路折返。
灌木丛、荆棘、乱石——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
心里盘算着措辞。
离开太久了,那两个人若是回来发现她不在——
她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密林边缘,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稀薄地铺在地上。
两个人影,就站在她先前等候的那片空地上。
白袍的那个,靠在树干上,肩头趴着一团白色的小东西。
邋遢的那个,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,空酒壶倒扣在膝盖上。
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?
林沁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破绽。
她整了整裙摆,快步走上前,那张绝美的面孔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。
“前辈,沁曦方才内急,去了趟林子深处,让二位久等了。”
陈凡靠在树干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打量着林沁曦。
月光底下,这张脸依旧好看得不像话。
那双杏眼微微泛红,鼻尖冻得有些发粉,裙摆上沾了几片碎叶——确实像是刚从林子里出来的样子。
但她的鞋底,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粉。
不是泥土,不是腐叶。
是岩石碾碎后才会有的细粉。
附近的密林里,没有岩洞。
陈凡收回视线。
老头子蹲在石头上,那双浑浊的小眼从下往上翻着白,盯着林沁曦,嘿嘿笑了两声。
那笑声在夜风里飘着,冷飕飕的。
“内急?”
老头子把空酒壶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笃笃作响。
“一个筑基中期的女修,在荒山野岭里,内急了一个多时辰?”
林沁曦的睫毛颤了一下,但她接得很快。
“路上遇到了一头低阶妖兽,绕了些路,耽搁了。”
“哦?”老头子从石头上站起来,那双破布鞋在地上蹭了蹭,“什么妖兽?”
“一头赤尾蜥,练气后期,沁曦不敢硬闯,只能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陈凡开口了。
两个字,不重不轻,却把林沁曦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她抬头,对上陈凡那双平静的眼。
没有怒气,没有审视的压迫感。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她,跟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。
偏偏这种平淡,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千年秘药,你为何隐瞒?”
这话从陈凡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林沁曦整个人的呼吸断了一拍。
那是肉眼可见的僵硬——肩线绷死,指尖微蜷,瞳仁收缩。
哪怕只有一瞬,也足够了。
“什么……秘药?”她还在撑,嗓音却已经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。
老头子冷哼了一声,那张邋遢的脸上,嬉皮笑脸的面具彻底撕了下来。
“小丫头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那股子懒散劲儿一扫而空,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了。
“你一个小小筑基,在两个能打金丹的人面前耍心眼——”
他又迈了一步。
林沁曦下意识地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了一棵树干。
“老头子给你个机会。”
他伸出那根黑指甲的手指,点在林沁曦的方向。
“你背后——还有什么人?”
林沁曦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,那双杏眼里的柔弱和楚楚可怜,一层一层地剥落。
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、野兽般的警觉。
夜风穿过密林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没有出声。
陈凡依旧靠在树干上,天龙趴在他肩头,那双透亮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林沁曦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
陈凡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。
“你爷爷林浩然——”
“是不是还没死!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