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沁曦身子猛地一僵,后背贴着树皮,整个人钉在那里。
嘴唇翕动了两下,发不出声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冷冰冰地照着她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前辈……在说什么?”
她还在撑。
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她咬着牙,硬把话接了下去。
“沁曦不明白前辈的意思,爷爷他……他已经被血焰门——”
“事到如今。”
陈凡打断了她。
不是厉声呵斥,甚至连嗓门都没拔高。
就是平平淡淡的四个字,却把林沁曦后面所有精心编排的台词,全堵死了。
“还想狡辩?”
林沁曦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那双杏眼里最后一道防线——碎了。
她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朝地上跪了下去。
额头重重磕在腐叶上,闷响。
“前辈饶命!”
她的嗓子哑了,每个字都带着碎裂的气息。
“沁曦……沁曦也是迫不得已!”
她跪在那里,双肩耸动,那副先前精心维持的从容和楚楚可怜,全面崩塌。
“爷爷他……的确没死。”
陈凡站在原地,没动。
天龙在他肩头缩了缩身子,鼻子朝林沁曦的方向嗅了嗅。
意料之中。
茶铺的消息,她鞋底的石粉,消失的一个多时辰。
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答案——林浩然活着,就藏在附近某处。
这丫头从头到尾,都在演戏。
唯一的问题,是她到底演了几层。
老头子蹲在石头上,那双浑浊的小眼从上往下扫着林沁曦,没有半点同情。
“说出全部实情。”他开口了,把空酒壶在膝头敲了一下。
“一个字都不能少。”
林沁曦跪在地上,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。
月光照在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,杏眼里的东西变了。
不是方才的柔弱,也不是被揭穿时的慌张。
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,终于放弃伪装的疲惫。
“林家上下三百七十二口——”
她的嗓音极低,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吞没。
“是爷爷亲手杀的。”
密林里,风停了。
陈凡的呼吸节奏断了一拍。
老头子敲酒壶的手,悬在半空。
“什么?”老头子的破嗓门拔了起来。
林沁曦没有重复。她跪在那里,双手撑着地面上的腐叶,十根手指深深插进泥土里。
“爷爷他……入魔了。”
这三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,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。
“为了冲击天人境,他不惜一切代价。族中长老、金丹修士、筑基弟子——所有人的精血、灵力、甚至魂魄——都被他吸干了。”
她的指甲在泥土里刮出两道深痕。
“三百七十二条命,一夜之间,全部死在爷爷手里。”
陈凡没出声。
他靠在树干上,肩头的天龙也安静了下来,那双透亮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林沁曦。
老头子从石头上站了起来,那张邋遢的脸拧成了一团。
“方庸呢?”
“方庸师叔是被请来的。”
林沁曦的声线趋于平稳,像是把最难说出口的部分吐完之后,剩下的就不那么痛了。
“爷爷开始炼化族人精血的时候,族中并非没有反抗。三位金丹长老联手,想要将爷爷制服。”
她闭了闭眼。
“全死了。”
“最后能想到的办法,只有请方庸师叔。方庸是爷爷唯一的弟子,又是陷石城城主,元婴初期的修为——族中以为他能劝住爷爷。”
“结果呢?”陈凡开口。
“方庸来了,劝不动,反被爷爷打伤。”
林沁曦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,那弧度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讽刺。
“方庸一怒之下,联系了血焰门。”
“他跟血焰门做了交易——以灵矿为筹码,换血焰门出手围杀爷爷。”
陈凡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所以,从头到尾根本就不存在什么“血焰门贪图灵矿、暗杀林浩然、灭门林家”的故事。
真相是——林浩然自己杀了满门,方庸请来血焰门围剿他,血焰门趁机拿了灵矿。
三方各怀鬼胎。
而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,从黑市到此刻,每一句话里掺的水分——比想象中还要多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陈凡问。
林沁曦抬起头。
“爷爷让我引两个高手去陷石城,替他拖住血焰门的人,再替他——争时间。”
“争什么时间?”
“炼化千年秘药。”
她的嗓音压得极低。
“秘药就在爷爷手里,他已经服了三成,他说一个月后,就能恢复元婴修为,甚至更进一步!到那时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不用说了。
一个入了魔的元婴修士,吸干了三百多族人的精血,还在炼化千年秘药冲击天人境。
一旦让他成了——
方庸、血焰门、陷石城……
全得陪葬。
老头子在旁边吸了口冷气,搓着一胳膊的鸡皮疙瘩。
“嚯——好家伙。”
他蹲回石头上,双手抱着脑袋晃了两下。
“一个入了魔的元婴老怪,还他娘在冲击天人境?!这是什么离谱的隐情?!”
陈凡没理他。
他盯着林沁曦。
“你爷爷,现在在哪?”
林沁曦没有立即回答。她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起伏。
纠结。
肉眼可见的纠结。
毕竟那是她最后的血亲,即便入了魔,即便杀了满门——
但在外人跟血亲之间....
沉默持续了十几息。
“就在陷石城西南方一百三十里处,那里是林家的密地。”
她终于开口了,每个字都极沉。
“一处峡谷的地下石室里,有阵法遮掩,外人找不到。”
老头子的眼一亮。
陈凡点了下头。
“带路。”
林沁曦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抿着唇,杏眼里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前辈,沁曦能……”
她话才开了个头。
空气——变了。
陈凡神情一凝。
天龙从他肩头炸了起来,浑身白毛倒竖,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。
老头子蹲在石头上的身子弹起来,那双惯常浑浊的小眼在一瞬间迸出两道精光。
两道磅礴的气息,从密林上方砸了下来。
其中有一道,厚重到令周围树冠上的枝叶齐刷刷地朝外弯折。
灵力的压迫从天而降,整片密林都在嗡鸣。
“嚯。”老头子的嘴角抽了一下,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头瞬间收了个干净。
赤红色的灵光撕开夜幕,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合围而至。
清一色的赤红法袍,腰间火焰令牌在夜色中刺目。
血焰门。
领头那个,身形高瘦,一头灰白长发披散,面庞削瘦,颧骨极高,一双狭长的三角眼,在夜色中凝着两簇暗红的灵光。
元婴的气息,铺天盖地。
他悬在半空,居高临下,那道阴沉的视线穿过树冠间的缝隙,笔直地落在——
林沁曦身上。
“林沁曦。”
嗓音干哑,不带半分温度。
“总算——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