嗓音从天上砸下来,带着一股腐朽的阴冷。
林沁曦浑身一僵,脸上的血色在月光底下褪了个干净。
陈凡抬起头。
两道身影悬在半空。
左边那个,就是方才那高瘦的灰发修士,血焰门二长老燕赤炎,元婴中期,赤红法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右边——一个中年男人。
方正脸,蓄着短须,穿着城主府制式的玄青锦袍,腰间悬着一枚城主令。
气息厚重,沉稳,也是元婴。
方庸。
两个元婴,居高临下。
他们身后,四道赤袍身影分列四角,灵力在掌中凝而不发,金丹修士,全是血焰门的人。
六对三。
可这个三里头,一个筑基中期,一个没灵力的武道绝巅,还有一个……不知深浅的邋遢老头。
陈凡的赤足踩在腐叶上,直视空中两个元婴。
碎石岭上那两个金丹联手都拿不下他,可元婴跟金丹之间的鸿沟,老头子说得清楚——不是一个量级。
更何况是两个。
方庸开口了。
他没有看陈凡,也没有看老头子,自始至终,那双阴沉的眼只盯着林沁曦。
“林浩然在何处?”
语气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压迫。
“速速说来!”
林沁曦抿死了唇。
不答。
方庸的短须微动了一下,神情愈发冷漠。
旁边的燕赤炎倒是先笑了。
那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干涩刺耳。
他那双三角眼从林沁曦身上挪开,缓缓扫向陈凡和老头子。
“还敢请帮手。”
他用下巴朝陈凡的方向点了点,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,跟看地上的蚂蚁没什么两样。
“当真以为,城中没有布好眼线?”
陈凡的眉拧了一下。
进城那一刻起,就被盯上了。
难怪从茶铺出来时,街面上那些赤袍修士没有拦他们——不是没注意到,是故意放着,等他们暴露更多的信息。
守株待兔。
他跟老头子进城打探消息、出城找林沁曦——所有的行踪,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。
这一局,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一阵突兀的笑声,从旁边炸了开来。
老头子双手抄在袖中,仰着脑袋,冲上面那两位元婴咧着嘴笑。
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在月光底下皱成一团,笑得无比灿烂,无比真诚。
“误会!大大的误会!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,朝上面摆了摆,那股子陪着笑脸的劲儿,跟街边讨饶的小贩一模一样。
“二位大人,我们两个就是路过的散修,恰巧碰到这小姑娘问路,搭了两句话——”
他拍了拍陈凡的肩膀,冲上面挤了个眼。
“这就走,这就走啊!”
燕赤炎低头看着他。
那张削瘦的长脸上,笑意更深了。深到眼底发寒。
“路过?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笑话。
“你们二人入城,直奔信息铺子打探林家和血焰门的底细,出城后径直来寻林沁曦——”
他偏了偏头,三角眼半眯。
“这叫路过?”
老头子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当我们蠢吗?”
燕赤炎的嗓音忽然沉了下去,那股子玩味的调子一扫而空,剩下的只有冰渣子。
“现在想走?”
他抬起右手,两根手指朝下一点。
“晚了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——四道赤光同时炸开!
四个金丹修士,从四个方位合围而下,掌中法器齐出。火焰形的灵力凝成实质,裹挟着灼热的气浪,朝着陈凡和老头子的方位轰来!
“嗷——”天龙从陈凡肩头蹿起来,炸成一团白毛球。
陈凡身形一侧,武道真意爆涌,双拳撑开一道无形的气墙。
而老头子——
“我草!不讲武德!”
“竟敢偷袭一个糟老头子!没良心的东西——”
骂声未落,人已经动了。
第一道赤光劈到他面前时,他的身子朝左一歪,那幅度小得离谱,堪堪半寸,赤光贴着他那件破袍子的表面擦了过去,连布料都没碰着。
第二道紧跟着来了,从背后,他脚尖一点地面,整个人平移了三尺,轻飘飘的,跟纸片似的。
第三道、第四道几乎是同时到的,左右夹击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老头子嘿一笑。
那双破布鞋在地面上碾了一下,整个人原地旋了半圈——两道赤光在他身前不到一寸的位置交叉而过,灼热的气浪掀起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。
四道攻击,全空了。
四个金丹修士还没反应过来,老头子已经欺身而上。
左手袖子一甩,一股无形的力道裹着劲风,拍在最近那个赤袍修士的胸口。
那人闷哼一声,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丈,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干才停住。
右脚一蹬,脚底那只破布鞋踹在另一个金丹的腹部。
踹得那人弓成了虾米,喷出一口血雾,滚进了灌木丛里。
两招。
打退两个金丹。
剩下的两个金丹修士愣在原地,手里的法器还亮着赤光,却不敢再上前半步。
密林里安静了一瞬。
燕赤炎的笑,没了。
方庸那张方正的脸上,短须微颤了一下。
两个元婴的灵识同时锁向老头子——试图探查他的修为底细。
可什么都没探到。
那个邋遢的身影站在月光底下,破袍子上沾着草屑,那双破布鞋沾满了泥,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德行。
但方才那两下——身法、力道、判断——哪一样都不是金丹层次能做到的。
燕赤炎的三角眼眯了起来,那两簇暗红的灵光在瞳底闪烁。
方庸往前踏了半步,悬在半空的身影朝下压了三分。
“你——”
方庸开口了,盯着老头子,十分谨慎。
“到底是什么人?”
老头子搓了搓手,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上,挂着一副被拆穿后的无赖笑。
“嘿嘿……”
他仰起头,冲着上面那两位元婴,龇了龇牙。
“老头子嘛——就是个不太想死的普通人。”